
卦爷汪运昌
文/钱根生
我村有个卦爷,是个苦出身。小时候,大约五岁时,跟着一个化缘的和尚来到村里。人们问他叫什么,是什么地方人,父母姓甚名谁,他一概答不上来。多亏被一户姓汪的好心人家收为养子。他跟养父姓,取名汪运昌。养父很疼他,喜欢他,待他像亲生儿子一样,供他上学读书。别看他平时有点呆头呆脑,可是读起书来,头脑特别聪明,记忆力挺好,悟性挺大,什么一篇百把字的文章,只要读过二三遍,就能背诵。他说话也渐渐多起来,有时一高兴,就喜欢讲话。讲出的话,暖暖的,甜甜的,文绉绉的,无论大人小孩都愿意听,也都乐意同他亲近。人们都不愿叫他真名,都喜欢叫他绰号。有的叫他“笑弯腰”,有的叫他“洋货篓,”有的叫他“开心糖”,还有的表示尊重,叫他“卦先生”。他没有投师,打卦问卜,可以说是与生俱来,无师自通。想当年,在那大集体时代,家家生活都不好过,而他家却衣食无忧。这与他耍小聪明,打卦问卜有直接的关系。他每年正月初二,就不声不响地外出,一边散财神菩萨,一边打卦乞讨。正因为他会说会道,一张财神爷画像,就能换回半筒子大米,或是一二毛钞票。别人呆在家里过年,他却外出,把打卦乞讨来的大米、小麦、玉米、黄豆和高粱,大一包小一包地背回家。这真是一遭鲜,吃遍天。他的打卦手艺解决了家庭温饱问题,村中人都羡慕不已。这自创的打卦问卜,没有一定之规,全凭进门看八字,头脑发墨,见什么人讲什么话,进什么门打什么卦。就连穷得叮当响的人家,新正月听了他的暖心祝福,都肯掏毛把二毛打发他。养父见他勤快懂事,是个有出息的样子,就把他招为女婿。一家五口人的日子,过得很是舒坦。他为人低调,性格谦卑,谨言慎行,从不生气发脾气,从不信口开河,三岁小孩也不得罪。
有一年正月初三,他来到九华山脚下一个村庄里打卦,跟同村的一个伙伴相遇。这个伙伴生得漂漂亮亮,有模有样。可惜到了人家门前,舌头打结,说不出中听的祝福话。每到一家门前,只会说,财神菩萨进门来,又招喜来又招财,再往下就卡壳忘词了。户主接过财神,递上毛把钱,催他赶路。他很不服,见了卦爷诉苦说,张指望这个大户人家,能给个大头,可是只给了二毛钱,他感到十分委屈。就叫卦爷去碰碰运气。汪运昌来到这个大户人家门前一看,金黄色琉璃瓦大门楼,院子里张灯结彩,金碧辉煌。厅堂里宾客满座,把盏言欢,笑语飞扬。院墙里的栏杆上晒着婴儿毛衣毛被。于是他往门楼前一站,高声唱起了祝福卦词。“正月拜年到你贵府来,大宅院里一番好气派。宾客满堂饮美酒,院里轿车是名牌。男儿驾龙游东海,爱女成凤飞天外。房房媳妇赛仙女,开怀喜得龙凤胎。人丁兴旺天赐福,财源如水滚滚来。九华老佛保佑你,荣华富贵万万代。”
女主人是个五十开外的半老徐娘,听了他的一番说唱,乐得哈哈大笑。掏出十元崭新的票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回敬道:“多谢师傅好口才,喜得我老婆子心花开。赏你一张“大团结”,欢迎明年你再来”。
嗬,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一番祝福刚落音,就挣了十元钱。当时的十元钱,能抵现在三四百块。同村来的伙伴傻眼了,唾沫星子这么值钱,不服不行!这年头就是凭本事吃饭,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帮人抬轿子,说暖心美言也是一门大学问,也是一个金饭碗。
七八年,农村实行包产到户责任制,生产队解体。汪运昌家的日子更上一层楼。一对儿女先后考取了大学。家里还盖起了欧式小洋楼,成了有名的万元户,本人也荣获发家致富带头人。名声越来越响,地位越来越高,他也越来越受到人们的尊敬和崇拜。左邻右舍,甚至连远道的村民也纷至沓来,登门求教。
村中一些外出务工人员,见江苏和浙江省发展迅速,变化日新月异,都夸江苏的公路建设和浙江的桥梁改造在全国首屈一指。他们见家乡变化不大,特别是五十年代,由县政府出面,公路局承建的桂家坝到井边矿公路,年久失修,破损严重,路面砂土流失,石块突兀,大一个坑,小一个荡。车子跑在上面,东摇西晃。货车经常爆胎抛锚,旅客乘车,生命难以保障。开车的司机们听说卦爷汪运昌会编顺口溜儿,就把他装到镇政府,向镇党委提议,要求把这条公路修好。镇委书记接待来访,汪运昌站到他面前,就像数来宝似地说开了。“桂家坝到井边矿,一条公路县里造。如今破损太严重,大一坑小一荡,车在路上直打晃。货车爆胎难行走,旅客乘车无保障。交通事故频频出,领导干部无眼瞧。我村出了个大县长,吆五喝六登大堂。司机有怨无处讲,请我赴镇告御状。烂摊子马路修不好,他县长脸上也无光。外地建设忙规划,门口公路不问,到底为哪桩?"
这一闹腾,动静不小。县长听完镇委书记的电话汇报和状词录音,急得冷汗直冒,他没想到家乡人对修路要求如此迫切。若再不修,唱顺口溜羞辱县太爷无作为不作为是小,还要告状造反,影响太坏,防囗胜于防川。于是县长立即通知下面名乡镇、各行政村,限在三日之内筹齐经费,请工程队开工修路,谁延误谁负责!县长放下电话,带领办公室主住,乘车下乡督办。领导一重视,群众一拥护,资金筹措到位,修路就顺利开展起来。先铺四米宽的水泥路面,等上面修路经费拨付到账,再拓宽二米。现在六米宽的水泥路面上,二辆公交车可以对开。司机脸上整天笑容可掬,戴眼镜子也找不到愁眉苦脸了。群众拍手称快,都夸这个状告得好。卦爷汪运昌,挺身而出,为民发声,在修路中立了大功。
我村龙山岗西边,有一条大河,有三千多米长,有三十多米宽。已被村民承包养鱼。村领导为了增加集体收入,又以二万元的承包费租给浙江来的珍珠养殖户。这个养殖户在河里掛蚌育珠,疯狂地施肥,用大卡车拉猪屎羊粪,倒向河水里。,河水变色,细菌滋生,苍蝇乱飞,河水污染严重,老远就闻到一股臭味。沿河的乡村妇女意见很大,不敢下河洗衣用水。许多村民穿上用河水洗过的衣服,皮肤发炎,浑身起红疙瘩,奇痒难忍。有些妇女找到卦爷,要他向村部反昳,撤销珍珠养殖合同,还我碧水蓝天。卦爷汪运昌毫不推辞,领着一群妇女来到村部。卦爷找到村支书,亮开嗓门唱起了顺口溜:“一条大河长又清,群鱼掀浪多开心。养蚌施肥水污染,河水混浊臭难闻。绳头小利蒙了眼,村民健康作牺牲。生态环境遭破坏,你们有没有良心?”这一状又告赢了。村领导听了卦爷的一连串质问,心惊肉跳脸发红。立即表态,撤销养蚌合同。在县科技公司的帮助下,引进硅板太阳能发电清洁能源。一河两用,上面发电,下面养鱼。村中妇女解除了后顾之忧,又兴高采烈地下河洗衣用水。早晚岸边棒棰响,妇女戏水笑声盈。河里引进了清洁能源,壮大了集体经济,增加了村民收入,生态环境得到了维护,村民健康少了后顾之忧。广大村民都十分感谢汪运昌,说他为村环境治理又立了一大奇功!
近来龙山村房屋统一拆迁改造,田为民书记遇到了棘手的难题。有一户主田永祥,他家房子低矮破旧,防碍村中公路拓宽,必须拆迁。书记找他谈话多次,他死活不答应。他有两大借口,一是年龄大了,离坟墓不远了,兴师动众拆迁,劳民伤财,还能住多久?再者这房子是祖宗传下来的老祖业,祖宗有遗嘱,祖居不能刮风搬。搬迁会遭到祖上谴责,引发祸患。书记没法,说给他增加补助费。他说补偿再多,也不会拆,真是一头犟牯牛。书记思前想后,突然想到卦爷汪运昌,托他来做永祥的思想工作。汪运昌说:“书记莫急火攻心,猴子不唱戏,多打一棰锣。三天后,我给你书记一个满意的答复。”三天过去了,书记领着钉子户田永祥来到卦爷家。看到汪运昌正从街上回来,拉回一大卡车修建房屋器材:涵管呀、琉璃瓦呀、抽水马桶呀、还有室内吊顶的板材,正在找人卸货,忙得满头大汗。他看见书记来了,马上停下卸货,端凳让坐,吩咐老伴泡茶待客。犟牛田永祥见了这架势,觉得十分诧异地说:“我的卦爷老先生,你已七十岁了,还花这么大本钱装修房屋,就是修成个金銮殿,你还能享到几年福?”汪运昌递上茶水,答嘻嘻地答道:“我住一天,就享福一天!永祥老弟呀,现在社会人口老龄化了,你听我说!”他语出惊人,唱起了顺口溜:“七十古稀今不稀,八十正是中年期。活过九十才称老,年过百岁方称奇!我今年已有七十岁,离百岁大关,还有三十多年的好光景,若不舒舒服服的享受,那才是老糊涂蛋一个哩!”说到这里,他向永祥递来眼色,一招手,把他带到一个无人处,神秘兮兮地说:“我要是你老弟,那老房子早拆了。你长耳朵听事,长眼睛看事,你现在还没发现,你的房子大门正对着一个尖山咀。那山咀可不是个好东西,那是土地老爷射出的一支穿云箭。我暗下占卜过,这支箭很毒,卦词是这样说的:射水,鱼难养;射山,树不长;射田,禾不发;射房,人不旺。你公子当年在部队提干落空,老伴早年离世,都与这恶劣风水有关。你听我的忠告,我是真心实意为你好,才把这个天机泄漏给你,赶快趁这次拆迁的大好机会,把这房子拆掉重建,给子孙后代留下福荫。你要相信老朽,我给你把关,选个世代荣昌的好门向。”汪运昌一本正经,言词恳切,说得神乎其神。犟牛田永祥听了,好像疟疾上身,浑身直哆嗦,额上直冒冷汗。“谢谢半成仙,给我点破机关,我这俗人凡胎怎肯不听?”“谢谢老弟夸奖,我也不是你说的什么半成仙,只不过对风水地理略知皮毛而已。”
就这样,书记三番五次工作没做成,卦爷汪运昌只用了半个钟头,就把他的顽固思想疙瘩解开了,令书记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这卦爷,会说会道是小,尤其是心智极高,看问题切中要害,处理矛盾,能从主要矛盾入手,从容化解。
从此,汪运昌又多了几个头衔。当起了村调解委员会顾问,要处理村民中的民事纠纷,调解主任都要向他请教,请他拿主意;又当起村支部智囊团的顾问,村支两委研究问题,开展什么活动,作出什么决策,都要同他商量,由他把脉,定方案。这两个顾问,都是虚职,实职只有一个。那就是毛遂自荐,当起了村老年文艺宣传队的队长。他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泡在老年活动中心里,专门收集整理村中的好人好事,编成群众喜闻乐见的文娱节目。有的编成“三句半”,有的编成“数来宝“,有的编成′‘快板书”,有的编成“锣鼓词”,有的编成“表演唱”,还有的编成小品。老年活动中心,不光是老年人的精神乐园,也是整个村民的娱乐场所。每到周末演出,老年活动中心里,锣鼓喧天,歌舞飞扬,村中男女老幼,欢聚一堂,尽情欣赏这丰富多彩的文化快餐。每当人们夸奖他的节目编的好,演出成功,他总是淡淡一笑说:“我们这些老人,活在世上的时间不多了。就要抓紧找点快活事情做做。光吃饭,不干话,太无聊难受了。我们要对得起广大村民,对得起村支两委领导,对得起英明伟大的中国共产党,对得起这美好幸福的晚年好时光。人到这个世上来一趟不容易,古话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我们做长辈的就是要给子孙后代留下好的念想。”
钱根生,笔名砚田耕晚,安徽枞阳人,八旬老叟,退休敖师,中共党员,喜爱文艺创作,有小说、散文、诗歌发表于《作家译站》《大连文学》《当代精典文学》《作家》《今日作家》《桐风铜韵》《文乡枞阳》等微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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