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都尊称我为大师,我觉得自己只是喜欢上了景泰蓝艺术就一直做下去的普通人。当阳光透过树叶照进工作室,我手绘着图案,琢磨着怎么把一件作品做好,这种感觉我很喜欢。看着房间里的一件件作品,可以回望某段时光中的自己,以及自己认真生活的每一天。”张同禄如是说。

张同禄景泰蓝作品《一帆风顺》
在工艺美术行业,“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不仅代表了个人的最高荣誉,更代表了行业的标杆,是授予那些长期坚守在传统工艺美术的传承保护和创新发展并做出突出贡献的传统手工艺人的国家级荣誉称号,是对工艺美术行业“大工匠”的最高褒奖。这种殊荣对于景泰蓝行业更为难得,景泰蓝以用料考究、工艺繁杂、制作难度大而著称,能掌握这项技艺的人本身就少之又少,在这一行业能评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称号的更是不足10人,张同禄熟练掌握景泰蓝108道制作工艺,所作清逸脱俗,造型多姿多彩,小不盈尺、大可丈余,或伟岸雄壮,或玲珑秀美,或古朴典雅,或清丽自然,绝不雷同,以奇、巧、俏、美,自成一派,被工艺美术界称为“珐琅张”。在景泰蓝的“创作世界”里,其艺术造诣尤显精深。笔者获悉八秩高龄的张同禄于近期入选“2021中国非遗年度人物”30名候选人,特进行专题访谈。让我们通过张同禄大师的艺术人生,走进一方“蓝彩永流传”的景泰蓝世界。

第二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张同禄
少年时期,初窥门径,他以为景泰蓝就是画画
张同禄进入景泰蓝行业颇具戏剧性。学生时代,他非常喜爱画画,画院子里的树,画胡同里的猫,画桌椅板凳,画大白菜,小小少年的画作像模像样,得到街坊邻里的好评。而他当时最为痴迷的却是电影艺术。因为家住北影厂附近,经常有机会看到拍戏场景,张同禄对美工这一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那时候,我常去看他们布景,看似并不起眼的枯树叶子、破布条子被美工处理后,拍出来的效果竟然那么自然、唯美。”即便是如今谈起来,张同禄还是流露出了一脸的向往。后来,即将中学毕业的张同禄,因为具有绘画的特长,被老师推荐到北京景泰蓝厂工作,张同禄那时候也不知道景泰蓝是什么工艺。他是个标准的电影“粉丝”,收藏了很多电影海报,其中一张纪录片海报上的文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景泰蓝老艺人笔下的人物栩栩如生。”张同禄一看景泰蓝还是画画,便满心欢喜地去工厂报到了。

张同禄在进行设计工作

张同禄在车间点蓝
入行之初,登堂入室,他刻苦学习每道工序
一进厂才发现,不是之前想象的那么回事——不到16岁的张同禄进厂最先接触到的是“制胎”。这与画笔毫不相关,而是拿起来剪刀、锤子,将紫铜裁剪成铜片,敲打出不同形状的零部件,再拼接焊成各种景泰蓝胎型,竟然需要学徒三年!张同禄一边干活一边盘算着:“三年学徒期,就是第一年学制胎,第二年学掐丝,第三年学点蓝吧。”不料,老师父的话却让他始料未及:“就这制胎,你还一辈子都学不完呢。”景泰蓝工艺的复杂之处在于,其创作过程全凭工匠的经验和功力把握,下功夫十几年方有小成,普通工匠若能精通其中一种便足以扬名天下。

张同禄指导张旭(左)、张颖(右)创作
1959年,张同禄幸运地考上北京市工艺美术学校,在系统学习了工艺美术的基础知识和景泰蓝、瓷器制作等工艺后,1962年,学成毕业的张同禄再次回到了原厂。厂里安排他去一线做点蓝上釉的工作,后来张同禄又学会了掐丝、镀金、磨光等工序,练就了景泰蓝工艺的一套全活。“从古至今,景泰蓝因为工艺复杂,都是分工合作,一人一道工序。除了我能做全活以外,很难找出第二个人来!”张同禄自信地说。正是在那个一厂多工的时代,他不仅学会了景泰蓝的全套制作工艺,还兼容并蓄地学习了雕刻、花丝镶嵌、漆器制作等多种传统工艺。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欲摘玫瑰,必承其痛。张同禄如今娓娓道来的从容背后,有他数十年的披星戴月、日夜兼程,有他因专注工作、抽不出时间照顾儿女的遗憾和隐痛。

张同禄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景泰蓝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岁月流金,融会贯通,他潜心钻研六十载
景泰蓝作为“国之重器”“艺术之尊”,如何与时俱进、创新发展呢?张同禄根据自己的创作实践经历谈到:“景泰蓝艺术的创新,不是天马行空的异想天开,而是要学无止境、融合创新。比如,多读书、多研究古代建筑和器皿特点,提高文化素养,再结合现当代生活与风土人情,在大脑里形成一个资料库,这样进行作品设计与制作时,才有可能实现匠心独运的效果。”张同禄回忆起创作历程中的几次重要创新实践感慨万分。

张同禄与张颖(左)、张旭(右)研讨作品

张同禄景泰蓝作品《凤舞九天》
(一)题材创新
当许多传统题材如花鸟、美人制作受限时,张同禄就从毛主席诗词中找灵感和出路,创作出景泰蓝作品《蝶花瓶》。这件富有浓郁民族特色和鲜明时代气息的作品,在1980年全国景泰蓝行业评比中获得第一名,成为时代精品。
(二)工艺融合
年仅29岁的张同禄研究创作了《神鹿宝车尊》,将景泰蓝艺术与玉雕、牙雕、花丝镶嵌等多种工艺相结合,开创景泰蓝与“姐妹艺术”融合的先河。
(三)图案创新
张同禄到首钢采风,把铁水奔流、钢花飞溅的火热生活变成了景泰蓝作品《钢花瓶》,喷薄而出的铁水钢花用传统的缠枝莲造型串联起来,造型简练、雍容华丽,摆脱了当时文艺作品清一色“高、大、全”形象,是时代生活题材中罕见的艺术精品。
(四)工艺创新
张同禄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将传统工艺与现代科技相结合,创制出新型工艺品“珐琅珀晶”,即“掐丝珐琅画”,被国家授予发明专利,并荣获“美国第七届国际发明展优秀创作大奖”。比起传统景泰蓝因工艺所限只能使用紫铜制胎,“珐琅珀晶”可以在任何材质上构图,釉干后用人造琥珀罩面封闭,不必掐丝和烧制,既节省工序,又比传统的景泰蓝产品色泽丰艳。“比如景泰蓝上的风景画,如果采用掐丝,花草图案就难免过于呆板,而用珀晶,则可以做出国画、油画等多种美术效果,并制成屏风、壁画等‘平面景泰蓝’。”张同禄介绍道。

张同禄掐丝珐琅画作品《千里江山图》
在耄耋之年,张同禄以《千里江山图》为原型升华再现的掐丝珐琅画作品《千里江山图》,是宫廷绘画艺术与景泰蓝工艺结合的创新升级。
为庆祝香港回归二十周年,张同禄潜心创作了回归题材的掐丝珐琅画作品《牡紫连心》。景泰蓝画面细节突破在于100多处高难度细节处理;景泰蓝色彩处理突破在于120多种点蓝颜料;掐丝繁复工艺突破在于消耗3000米铜丝、银丝,是他创作的最为繁复的一件作品。掐丝尺幅巨大突破,1.5米超大尺幅堪称巨制!多项工艺难关一一攻破,每一只形态各异的蝴蝶在掐丝工艺表现下显得立体生动、栩栩如生,堪称珐琅艺术精品,被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纪念珍藏。
(五)材质创新
张同禄还研制成功了金胎景泰蓝、银胎景泰蓝并将贵重宝石镶嵌在作品上,使得景泰蓝艺术品具有了更高的收藏价值。这些看似简单的创新,其实都历经了无数次的失败,釉料的改良和烧制技艺的把控都是在试验中一点点摸索出来的。他的作品《吉羊宝灯》不仅获得了“北京工艺美术特别金奖”,还获得了“法国巴黎国际博览会100周年特别大奖”。

张同禄景泰蓝作品《吉羊宝灯》
(六)理念创新
张同禄运用景泰蓝技艺,以国宝文物《镶金兽首玛瑙杯》为原型,历时一年精心打造的《富贵恒通》系列文创作品,通过非遗赋能国宝文物,“飞”入寻常百姓家,希图展现国宝流韵。该作品是工艺难度大、收藏价值高的景泰蓝异形器,相继在上海博物馆、南京博物院、湖北省博物馆、湖南省博物馆、河南博物院、浙江省博物馆、辽宁省博物馆、陕西历史博物馆等八大博物馆展出。
技之高者,为国献礼,他不断求新求精
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景泰蓝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张同禄从艺60余载,精通设计、熟谙制作工序,且不断革新创作,多件精美国礼出自其手。他创作的《凤舞九天》《天鹅瓶》《一帆风顺》《和平尊》等多件景泰蓝作品被选为国礼。另外,还有《大国雄风》在中美领导会晤时陈设于故宫博物院畅音阁,《锦绣合瓶》被选为博鳌亚洲论坛景泰蓝国礼,《中国尊》登陆纽约纳斯达克大屏。张同禄的景泰蓝作品既有玉石的温润、珠宝的光泽、瓷器的细腻和金银的耀眼,也有精湛典雅的纹饰技巧、金碧交辉的迷人色泽、动人心弦的华美气韵、流光溢彩的艺术韵律和独树一帜的民族风格,因而成为中国对外交流的“文化名片”,向世界展示了中华民族的文化底蕴和中国风范,以及不同文明和文化的交流互鉴与共同进步。

张同禄景泰蓝作品《和平尊》

张同禄景泰蓝作品《大国雄风》
巨匠联袂,艺术融合,他践行非遗文创之路

张同禄、王习三合璧创作作品《天下吉祥》
该作品集合了内画、景泰蓝、花丝、玛瑙镶嵌、錾刻、铸造技艺,工艺繁复又精湛细腻,观之明艳高贵、气势磅礴。据悉,该作品在第54届全国工艺品交易会上荣获2019年“金凤凰”创新产品设计大奖赛金奖,并被国际中国鼻烟壶学会特别收藏。
2022年3月,为了铭记中国盛世新百年,擅长重器铭史的三位巨匠张同禄、朱曜奎、田健桥联袂创作景泰蓝作品《大美大艺·荣曜同禄》。该作品以数字“8”为造型元素,代表着张同禄大师80寿辰,寓意着国家繁荣强盛;作品底部以纯手工錾刻虎足为基座,寓意虎年虎虎生威;背面錾刻朱曜奎教授的《百福百寿图》。整体制作采用了10种非遗技艺,8种珍贵材料,集中展现了景泰蓝事业发展的丰硕成果。

张同禄景泰蓝作品《大美大艺·荣曜同禄》
结语
所谓“匠人”,有技能、有信念、有情怀,能反映一个时代的艺术气质,与“坚定”“从容”和“精湛”同行;所谓“匠心”,是一种“信仰”“奉献”和“教育传承”,是人生的一门功课。人生大美“出于蓝”,张同禄以满腔热爱,坚守景泰蓝工艺传承60余载,堪称模范。他的影响力,不仅在于工艺美术专业上的成就,更在于那一份精神沉淀,在于内心的冲突与坚守。张同禄因景泰蓝而“高”,景泰蓝因张同禄而“远”,人生寻常,高远可期。

张同禄
1942年出生,北京人。第二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景泰蓝项目代表性传承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