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宅漆盒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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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安,最近你回祖宅一趟,把里面的东西收拾一下,那里很快要拆迁了。”

“好的,爷爷,我会尽快回去。”

李辰安放下电话,查看着自己的日程表。李家的祖宅位于苏州某个古镇上,算是当地的大户人家,但从爷爷那辈起就没人居住了,他们举家搬迁到了上海。辰安大学毕业的时候,机缘巧合下找到了苏州的工作,因此,他离祖宅最近。虽然,辰安也经常在苏州城内闲逛,但还没去过祖宅那个镇上,这倒让他多了好些期许。

周日的上午,辰安早早寻到了祖宅所在的镇上,在这个镇子的最中心,他看到了气派的李宅。祖宅比他想象中要大,而且还靠着一片山。宅子是典型的民国建筑,前部是水墙门和河埠,中部是墙门楼、茶厅、正厅,后边是大小堂楼和厅屋。虽已过百多年之久,但那些精细的雕花和考究的木料依然诉说着曾经的辉煌。辰安推开正厅的门,一束强光瞬间射到正中的墙面上。这里原先应该有挂画,但现在只剩斑驳发霉的颓墙。突然,辰安感到有金属的反光射向眼角,他遮眼望去,发现墙体中间似乎嵌着东西。

辰安快步走近墙面,将破碎的墙皮敲掉,竟拉出一个描金漆制盒子。这里原先应该是个暗格,只不过有人将开口封死了。盒子配有古铜锁,也已锈迹斑斑,但没想到,锁芯已坏,辰安稍微用力一拉就打开了。望着这个古董盒子,辰安一时有些激动,幻想着曾祖父是不是给自己留了些金银财宝呢。他郑重地拉起盒盖,慢慢放下,然后脸上的笑容一时僵住。盒子里只有一封信、一张照片和一个老款发饰。

辰安拿起信封,只见上面的字体,虽凌乱却潇洒飘逸。信封右边写着老宅的地址,中间写着白芷柔台启,“哦?有人写给曾祖母的信?”但落款处是“潜夫(缄)”,没有写具体的地址,这位写信的人他就不认识了。辰安带着疑惑,赶紧打开信封,里面空空如也。“只珍藏了信封,那信呢?”

然后,辰安拿起那张黑白色照片,一个帅气的着军装的男人放大在他的眼前,辰安仔细看了两遍,确认照片上的人不是曾祖父。而且,他家祖上没有从军的,皆是从商的。辰安越来越想知道照片上的人是谁,他总觉得这个人应该跟他们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辰安拿起了盒子里最后一件物品——一个有着民族特色的银质发饰,虽做工也算精巧,但与祖上留下来的那些精品相比,还是差了几个档次。


“为何曾祖母会珍藏这样一件普通的饰品呢?”辰安拿着头饰左右把玩着,突然瞄到饰品背后有隐隐约约的字样,他赶紧跳到窗前,借着亮眼的阳光,仔细辨识着上面的文字。“赠……爱妻……芷柔?”辰安磕磕巴巴地念出这几个字,然后更惊讶了。这是曾祖父送的吗?这款式?这材质?有点不可能啊。啊?难道曾祖母出轨了?他刚臆想完曾祖母的八卦,那盒子突然“啪”的一声合上了,辰安赶紧堵上了自己的嘴。他重新回到盒子旁,一边把物件收拾进去,一边唠叨着:“曾祖母别生气,我僭越了,您放心,我一定会弄清楚照片上的人是谁的。”说完,辰安带着盒子离开了祖宅。

“爷爷,您认不认识潜夫是谁?”刚上车的辰安就迫不及待地打给爷爷。

“谁?”

“潜水的潜,丈夫的夫,一个人名,您知道他是谁吗?”

“潜夫?不认识,没印象。”

“哦,那好吧,我回去再跟您细说。”

挂了电话,辰安陷入了沉思。爷爷都不认识的人,却跟曾祖母关系匪浅,要先从哪查起呢?到家后,辰安仔细跟爷爷汇报了祖宅里发现的东西,但爷爷很肯定地说,自他出生以后,从来没听说过叫“潜夫”的人,而且曾祖父跟曾祖母一直很恩爱,曾祖父送给曾祖母的东西也向来都是最上乘的,他从没见过母亲戴过这件饰品。爷爷这边的线索断了,只能从现有的物品入手了。辰安最先想到的是照片,照片上的人穿军装,年龄在20岁左右,应该是军校学生,可以先查一下,他来自哪个军校。

辰安将照片拿给当地最好的修复工作室,希望他们能将照片复原为彩色,而他则查找民国时期主要的几所军校,对比各校的军装特点。一周后,工作人员将照片拿给辰安,但因年代久远,并不能全部修复。辰安将服饰的主要特点分类,帽子、领章、肩章等一一比对。

“宽边圆盖帽、皮遮阳、帽徽是三角形金星,帽箍部分有一寸宽的呢子,但是颜色看不清,领章黄色,肩章,一根金线,正中一颗三角金星……”“红头军?”辰安激动地在一堆材料里跳起来,可是帽箍的颜色不确定,“那就量尺寸!”辰安颤抖着手,无比小心地量着帽箍的尺寸。“一寸,好,这个,哇,完全吻合,也是一寸!”辰安无比兴奋地把照片和云南讲武学校的军装照贴到了墙上,“帽子、领章、肩章,嗯,全部符合要求。”辰安对着照片上的长辈说道:“您好,我现在知道您是云南陆军讲武学校的学生了,大名鼎鼎的红头军之一,敬礼!”说罢,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辰安知道,曾祖母从没有离开过江浙一带,再加上年龄的考虑,他确信照片上的人是祖籍苏州的云南讲武学校的学生。接下来的几天,辰安所有的空闲时间都用来查找祖籍在苏州的讲武堂学员名单。但是,这学校总共办了22期,学员大约9000多人,而且很多资料缺失,无法精准查找。只努力了2天,辰安就放弃了。事情好像又进入了死胡同……但是,辰安仔细想了一下,他发现自己查找的方向错了。从军校查起,无异于大海捞针,还是从家族关系查起,可能会有线索。

“爷爷,您那边有没有曾祖父、曾祖母相熟的朋友或同学的资料呀?”

“有是有,但没听说过有读军校的,大都是商界的来往。”

于是,辰安从爷爷那里得来一本旧的宾客名单,这里面基本包括了和曾祖父母相熟的亲朋关系。他如获至宝,认真地查找着一丝一缕的相关信息,连任何一行小字,任何一个边角都不放过。但是,几个星期过去了,反复看了两遍名单的辰安,在眼睛都快要瞎了的状态下,也没找到一个叫潜夫的人。此时,指明灯又一次熄灭了。但是,正当他沮丧地摊在床上的时候,爷爷打来了电话,听完这个电话的辰安,马上从床上蹦了起来。

两天后,辰安收到了急切盼望的文件——曾祖父的日记本。这个日记本一直在姑奶奶那里收藏着,爷爷帮他借了来。日记本的封面及内页都显得有些旧了,不过字迹还是很清楚的。曾祖父的字方圆兼备、苍劲有力,不同于信封上字体的行云流水、纵横挥洒。一个晚上的时间,辰安就把日记通读了一遍,但曾祖父多记录的是国家大事或商贸实战,也没有提到过叫潜夫的人。辰安长舒一口气,看向墙上的照片,说:“您到底在哪?难道您不是潜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辰安突然灵光一闪,对呀,也许潜夫并不是他的真名,而是字、号或别名呢?想到此,辰安又有了信心,再次重读日记,寻找蛛丝马迹。

几天过去了,辰安依然没有找到与人名有关的线索,不过,日记里的一首诗引起了他的注意。从1938年开始,每年的4月24日,曾祖父都不记录具体的事件,而只写下一首诗:

空空都没一行书,行行徒矜九尺躯。

面上带妖真可耻,脚中有鬼不容扶。

末年铁拐传仙诀,他日金锥抉冢珠。

泉下定为明允笑,果能看破半山无。

诗的后面总是紧跟着三个字:“明允念。”对,李明允是曾祖父的名讳。辰安想,这首诗的结尾正巧含了曾祖父的名字,难道这首诗里有什么故事或暗语吗?


辰安赶紧搜索诗的来历,“诗的作者是刘克庄,南宋爱国诗人,字潜夫?”“潜夫?这个潜夫跟信封上的潜夫有什么关系呢?一个是爱国诗人,一个是爱国学生,他们……”终于、终于寻到了与潜夫有点联系的线索,但辰安更加疑惑了,写信的人是盗用了刘克庄的字还是重名呢?辰安突然想到了什么,打开漆盒,拿出了信封。

晚上,辰安又跟爷爷通话了。“爷爷,我终于找到了潜夫的线索,他是曾祖父日记里一首诗的作者,可潜夫是宋朝人”辰安揶揄道。然后,辰安把诗读给了爷爷听,爷爷听后哈哈大笑,说:“这首诗我从小就会背,而且经常在陪你曾祖父母去半山的时候背。”“半山?半山在哪?”“就是老宅后面那座山呀。”“他们经常在一块石头上放个花环,然后在那里待上半天,但我没看到他们要纪念谁?后来,我稍大点的时候,就去上海读书了,也再没去过半山。

带着极大的希望在半山里转了两天的辰安,看到了许多的石头、许多的树,但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倒是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老宅一周以后就拆了。自从得到那个盒子,辰安就感觉有种力量一直推着他去解谜,可忙了这么久,始终没有更大的突破。“潜夫?云南陆军讲武学校?4月?诗?半山?”这些到底有没有联系?辰安自己都有些怀疑了。不过,他还是决定,明天一早再来趟半山,就当为自己这一段的侦探生涯画个句号,也为再看一眼老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辰安就来到了后山。早晨的后山很安静,也有种说不出的美。辰安站在一个能俯瞰老宅的位置,默默注视着老宅的全貌,想象着曾经的人声鼎沸。有一瞬间,他似乎看到了笑意盈然的曾祖母在院落中款款走来……突然,地平线上透出金色的光芒,太阳要升起来了。强烈的光线使得辰安转身回望,然后他看到了很美的一幕:初阳刚好照到一块奇怪的石头上,那块石头像……像锥子,在晨光的照射中,它就变成了“金色的锥子”,“他日金锥抉冢珠?”,辰安顺口念了出来。

还来不及细想,又一幅景象呈现在他眼前:慢慢地,光线越来越强烈,有几根树枝的影子投射到了石头上,像一个字,随着树影的晃动,那个字越来越明显,“夫?”辰安惊呼道。辰安马上小跑到了石头旁,他发现石头下方的土地要比别的地方平整些,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他马上找来工具挖开了土层……


两日后,辰安再次来到锥形石头旁,放置了花篮,并鞠躬致敬。这里是个衣冠冢,是曾祖父母为了纪念“潜夫”而立的。所有的谜底解开了,“潜夫”是高逸哲的笔名,也是他表达遗愿的一种方式。他是曾祖母曾经的恋人,也与曾祖父相识。高逸哲一直有着参军报国的宏愿,所以他报考了云南陆军讲武学校。在军校的第二年,高家向白家提了亲,写下了许婚书,定下了两人的亲事。许婚书就随葬在了衣冠冢中,那个头饰就是高逸哲从云南带回来的定情信物。

可是,毕业前夕,高逸哲被选入滇军60军,他参加了1938年4月的徐州会战和台儿庄血战。行军途中,转辗各地,他无法再向往常一样,频繁书信给未婚妻。应该是紧急支援,夜奔徐州那晚,他自知战场上危险重重,再加上当时没有时间或条件写信,于是,他寄出了一个空信封,但用了“潜夫”的名字。这个名字,他的未婚妻能懂,因为他们曾经约定过。

衣冠冢里有曾祖母的一封回信:“逸哲,当收到你的空信封时,我就已经心痛难安。4月24日,电台广播了战争的惨烈,我便知你已赴国难。我已按你的意愿,与明允共许一生;将你葬于此处,愿你魂归故土,也完成你生死守芷柔的遗愿……”辰安不知道,他们三人之间到底是怎样的情深缘浅,但那些年,曾祖父陪着曾祖母一起怀念着某个故人……

辰安将衣冠冢原样安置了,它本来的模样才是他们之间的故事。但他将照片捐给了烈士纪念馆,因为烈士应该被大家记住,那段历史的缔造是无数无名英雄的守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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