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鸟,就要落到一棵花枝上。细细的枝头开满了花朵,沉甸甸的,不胜压迫。鸟儿试着把一双脚伸出来,还没有够上花枝,枝头已是颤颤的,摇摇欲坠,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了。羽毛本是一色黑地,半路兀地杀出几笔花白,是那种让人产生遐思的灰白,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就像书法作品故意留出的那种飞白一样。眉角一笔,项上一笔,翅膀上一笔,潦草,飞扬。不是画眉。画眉我见过,尾羽不如这么修长挺拔。交叉的两枚尾羽,酷似一把剪刀,凌空一剪。肯定不是燕子。羽毛蓬松,仔细分辨,那是刚长成的秋毫,用来抵御严寒的。该是秋天了。许多的鸟,以及那些养得肥肥的走兽们,它们都在寒潮来临之前,换上了厚厚的衣装。秋天是看不见燕子的。它们都到温暖的南方去了。也许是喜鹊。尖喙微开,像小女子的忍俊不禁,笑声含在嘴里,喜气却掩饰不住洋溢于脸上了。喜鹊应该是和红梅在一起的。为什么都要去画红梅呢,它们已经开得泛滥,开得俗不可耐了。画师生出这个念头的时候,秋天的花朵已经盛开,开得灿烂,开得轰轰烈烈。不需要过渡。直奔主题是画师一贯的风格。花朵也是叫不出名的,秋天的山野,其实还点缀着许多好看的花朵的,都很难叫出名来。就画得灿烂些吧,比如金色。秋光里的金色是熠熠生辉的。金色是真正属于秋天的颜色。绝不是为了迎合什么,比如季节。若如此,画师还可以把秋天花朵的颜色画得更深的,比如玫瑰紫,胭脂红,秋花因为阳光充沛,颜色浓而不艳,相比之下,叶子就黯然多了。所以,画师有心回避了枯黄、柠檬、赭石、褐色等等一些秋天的主色调,甚至连红色也舍弃了。那些浓重的红色呵,不仅黏黏的,化也化不开,而且夸张。画师最后选择了黑色,准确的说是墨的本色。墨色叶子,既不飞扬,也不令人习惯,画师也不习惯。但还是这样画了。黄叶也好,红叶也好,这些都不重要,它们都被一种深沉的墨色模糊了。不能模糊的,是那些叶子的筋脉,画得一丝不苟,像一排排触目惊心的鱼刺,我怀疑那不是画上去的,而是镌刻上去的。那是唯一能洞察到的秋天的本质。
秋天的花朵有没有馨香呢?这不是画师此刻思考的问题。画师画完最后一笔叶脉后,还没来得及署上自己的名字,就老去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疲惫,定格在那个模糊了许多复杂颜色的黄昏。那一个黄昏准确的称谓是:丁未年秋月。

▲民国墨彩花鸟罐
于是,我不仅闻到了秋天的馨香,而且捕捉到岁月经年的甜蜜。我这样说是有说服力的。我所陈述的瓷器,有一个实用的名字,糖坛,矮矮的,肚子有些向外腆,是民国的时候极普通的一种瓷器样式。像岳母那样的并不殷实的人家,也陈放着这种物什的。那鸟,那花,那叶,其实就是画在这样一个样式憨厚敦实的瓷器上面的。
我曾经和我的岳母有过一次谈话,是关于她小时候吃糖果的。都吃过些什么糖呢?啥子糖,姜丝糖、寸金糖、芝麻果子、薄荷糖,最好吃的是花生、干胡豆,一个铜板一大堆,又便宜又香,天天吃,都吃不够哩。老人答非所问,竟然把花生、干胡豆也糊弄进来了。岳母就是这样一个人,不能从记忆深处抹去的,不一定是好吃的,更可能是经常挂在嘴边的。比如鱼。岳母家外面有一条小溪,有很多的鱼,天天抓,天天吃,就腻了,以至于现在一看到鱼就恶心,寸鱼不沾,印象多么的深刻!岳母一一数出小时候曾经吃过的糖果名字,记忆如此清晰,像回忆小时候的同伴一样。种类不多,名都好听,尤其是取名叫姜丝和寸金的。确切的应该写作姜丝还是僵尸,我不得而知,都是充满悬念的名字。寸金是不是取意于一句诗,“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我猜想,咀嚼着如此诗意的糖果,恐怕满口都是美好的感觉了。

▲民国“黄汝铭”款墨彩人物冬瓜罐
我和岳母关于糖果的话题在继续。啥味道?甜的呗。咋个甜法?咪甜咪甜嘛。咪甜咪甜是啥子味道?我不得要领。咪甜咪甜就是咪甜咪甜,还啥子味道?岳母对我的问题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不能怪老人。我的岳母,家住小城边,一年到头,种菜卖菜,她的想象很难摆脱思维局限。关于甜味的理解,最后止于一丝咪甜咪甜。就像我关于民国味道的想象,不能超过我对民国糖果的认识以外一样。岳母所罗列的那些果实,包括生拉硬扯进来的花生和干胡豆,我也吃过,是我小时候最常见的几件东西,那时候,那些东西总在乡村的四处游荡。所谓的咪甜咪甜,其实就是一种乡下的味道。那么城里的味道呢?我的意思是,那时候就没有一种最为好吃的什么,比如城里有钱人吃的是啥糖果子?这样启发,岳母又想起当当糖了。卖了菜,买一荷包回来,有红的,黄的,绿的,五颜六色,好看,个小,像一颗颗樱桃,城里乡下男娃女娃都爱吃。是不是应当叫樱桃糖哟?不,就叫当当糖,卖糖的一边拿一个小锤,一边叮叮当当地敲出声响,一边吆喝,卖当当糖喽,敲得真是好听,就是贵。我就笑,有好吃的,还有好听的,大约与现在的人在大排档里一边喝东西一边品味萨克斯一般,吃的没记住,音乐倒是陶醉人,有意思。那糖纸纸一定很好看?哪来的糖纸纸,光光生生的。一次买回来,舍不得多吃,就装在糖罐子里,好久都不曾去动一次。要是有一天想起那当当响来,忍不住了,就小心揭开盖子,从一堆各色的果子里,寻出一颗来,含在嘴里半天。装在那罐子里就不化?咋会化呢?连绿豆搁进去,三年也不生虫吊吊。我似乎恍然觉悟了。原来,那罐子竟然扮演了“糖纸纸”的角色!那时候的人们,真是会想呵,连“糖纸纸”也包装得如此的精美至极。而我见过的真正的玻璃糖纸,几乎千篇一律,毫无新意。我终于明白,曾经争先恐后迷恋过玻璃糖纸的很多人,最后为什么一个个又丧失信心。我庆幸,我收藏了一张如此艺术的“糖纸”。看着悦目。想着赏心。拿着,闭上眼,仿佛又是一手一屋子的余香呵。
《天青色等烟雨》,一部以陶瓷为切入点,以诗意美文讲几千年时代美学的文化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