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军票_藏品岁月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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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有财开着自己的微型货车驶过芒市大街的时候，他的心情格外的好。去年底，他把自家的七亩承包地全都种植了洋芋，今年洋芋收成不错，销售价格又特别好，短短种植一季三个多月的时间，全部收入就有四万多元。刚才他把收到的货款存进农村信用社的时候，见存折上面的数字已经增加到了六位数。四月的芒市街头，艳阳高照、和风宜人，花草树木生机勃勃、姹紫嫣红，更增添了他的愉悦感，他觉得自己今后的日子一定会像这阳光一样灿烂温暖，像那些绿树红花一样多姿多彩。他心里盘算着，等秋季大春收获以后，存款应该有十五万左右了，到时把家里的那间正房加盖成二层小楼，接下来再考虑明年给儿子娶媳妇的事。想到这些美好规划，他不知不觉愉快地哼起了小调。

行驰到电信大楼路口，孟有财右转向西，沿芒梁公路开往轩岗乡方向，他的家就在轩岗乡政府附近，距离芒市城区仅十六公里。就在车子经过城郊结合部的珠宝小镇门口时，一个四十岁左右的陌生男子拦住了他的车，那人一边不停地向他招手，一边口里喊着：“大哥，停车，请停一下。”孟有财觉得奇怪，停住车伸头出窗外，问道：“什么事？”“大哥，我想租你的车帮我拉一些东西。”孟有财有些不大高兴，回道：“我的又不是出租车，你找别人吧！”“大哥，求你帮帮忙，我一下子也找不到其他车，就请你跟我到家具城拉一套家具，我开给你二百块钱。”孟有财心想：自己在农村一天苦百十块钱也不轻易，帮他拉趟东西用不了多少油钱耽误多少时间，就有二百元进帐，还是蛮划算的，口中却说：“我赶着回家，忙不赢啊！”“我再添给你五十块，行了吧？”“嗯……算了，算了！我就跟你跑一趟。”孟有财装作很勉强的样子。

中年男子上车后，二人调转车头返回城区。途中，男子主动与孟有财攀谈起来，他说他姓杨，叫杨真，是邻近腾冲县人，经常往返腾冲、芒市、瑞丽一带做些小生意，最近在珠宝小镇租了一间铺子，准备开一个茶叶店，今天就是要去买店里的几件家具。孟有财听他口音确实是腾冲一带的，也客气地自报了家门，并答应等他店铺开张后有空一定过来喝茶。俩人行进至振兴酒店路段，杨真突然急切地喊到：“孟大哥，停一下！停一下！”孟有财急忙将车靠边停下，一脸疑问地望着他，杨真更不搭话，急急忙忙下车向一个站在酒店大口四处张望的男子快步走去，边走边热情地打招呼：“喂，李老板，您好！您怎么会在这里啊？”同时，两支手远远地握了上去。孟有财循声望过去，只见他打招呼的那男子身材中等，体形微胖，面色红润，大背头梳得油光水滑，穿一身笔挺的深色暗格西装，系一条大红的领带，皮鞋锃亮，手里提着一只黑色的密码箱。由于保养得好，加上这身打扮，看不出他的年龄，大概在三十多岁到六十岁之间。那男子回头看见杨真，起初稍显疑惑，似乎马上就想起来了，脸上露出笑容，操一口广式普通话说道：“哦，原来是杨老板啊，怎么会这么巧的啦，在这里遇见你。”“李老板，您到芒市几天了吗？怎么也不跟我联系一下。”“没有的啦，我也是昨天才从腾冲过来，也不清楚你会在芒市的啦。”俩人又交谈了几句，杨真回过身来对孟有财说：“孟大哥，不好意思，我在这里遇见一个生意上的老朋友，他住在里面的酒店，我们进去跟他坐两分钟？”“我就不下去了，我在车上等你。”孟有财答道。“那怎么过意得去，我们就进去坐几分钟，不会耽误多少时间的。”杨真连拉带拽把孟有财劝下了车。

孟有财随他二人来到那李老板住的房间。那是一间装修豪华的单人间，房间宽大，里面设施看上去都是新的，他暗自猜想：这样的房间在芒市住上一晚怕得两、三百块吧，不由对那李老板心生羡慕，更加另眼相看。三人坐下，杨真问道：“李老板，您这次来，又做的是什么发财生意啊？”“小意思啦，还不是我们过去合作过的那个买卖。我这次来腾冲、芒市再看一看，找机会又做上一两单。”“哦，您还一直在做军票生意？你上两次一定赚了不少吧？”“毛毛雨啦！赚了一点点茶水钱。杨老板不也是同样大发啦！”杨真满脸堆笑地说：“沾您的光，有财大家一起发。”这样谈了一会儿，孟有财见他二人把自己晾在一边，谈的尽是生意上的事，他也听不大懂，便催促说时间差不多了。杨真连忙说：“孟大哥，你不要心急，李老板我们过去曾经一起合作做过几次军票生意，多少赚了一点钱，难得今天又碰巧在这里相遇，我正好想和他谈点生意，拉家具的事耽误不了，如果时间真的晚了，到时候我会加钱给你的。”见孟有财还是不很情愿的样子，杨真问道：“孟大哥，你听说过军票吗？”孟有财摇了摇头：“不有听说过。”杨真说：“军票就是我们老百姓说的关金票，是过去日本人侵略中国的时候，在中国印了使用的一种票子。日本人投降后，这种票子就不值钱了，但是还是有人把它收藏了下来。最近这几年，日本人又想把这种票子收回去，所以出高价来买。我们老家腾冲和你们芒市，过去日本人都进来过，还占领了好长时间，所以这种军票在民间也还找得着一些。”他停了一停，喝一口茶水，接着说：“这个李老板是香港来的大老板，他就是专门来我们这些地方和缅甸一带收购这种票子，再拿到香港去卖给日本人，前两次他来腾冲和芒市的时候，我帮他从别人手里收到过一些。”这时，旁边的李老板插话道：“不是日本人自己要收回去啦！日本人这么坏，他怎么会出钱主动来收。过去日本人在大陆、香港和东南亚发行了好多的军票，单只是香港就有十多亿。日本人投降后，这种军票就不能用了，许多人损失很惨的啦！所以一直以来，香港都有一个组织在国际上起诉日本人，叫日本人赔钱。过去日本人不干，耍赖皮，但是现在我们中国强大了，在国际上有地位，所以日本人抵赖不过去了，才来回收这种军票。他们在香港还专门设立了一个办事处，我们收购去的就是到那里交给他们。”见孟有财将信将疑，杨真掏出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币递给孟有财，说：“我这里刚好还留着一张，日本人回收的就是这种军票。”孟有财接过纸币仔细看了又看，只见这纸币颜色为棕红色，大小比一百元的人民币略窄，上面写有“大日本帝国政府”、“军用手票”和“拾圆”的汉字，一面印有一个日本人模样的头像，另一面印有一只飞龙的图像。看纸币的纸质和印刷质量，像是正规使用的货币。在孟有财查看纸币的过程中，李老板开口对杨真道：“杨老板，上次我走之前跟你说过的，让你留心帮我再收些这种军票，你有没有收到啦？”“问是问到有人手里收藏着一些货的，只是你一直没有过来，我也不敢下手收进。”“有多少？我统统的要啦。”“怕有一两千张的，关键是你出给多少的价钱？”“还不是老规矩，两百块钱一张，不过我不相信谁会有这么多的啦。”杨真见李老板不相信，急了，瞪着眼大声说：“真的不骗你，是我亲眼看见的。”“我做军票生意好多年，见过有人手里有三五百张的，一两千张的我还真没有见过的啦。”李老板边说边摇头。杨真见状，转头看着孟有财说：“如果李老板您不相信我说的，我想请孟大哥跟我一起去帮做个见证。”孟有财一听，连忙摆手说：“我不懂，不要约我去。”杨真一副病急乱投医的模样，近乎哀求地对孟有财说：“孟大哥，你也见了，李老板不相信我说的有人手里有一两千张的军票，你也不用做什么，就跟我去看看，给我做个见证，到底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他一边说一边又摸出钱夹，从里面抽了三张百元大钞递给孟有财：“孟大哥，不会让你吃亏的，这三百块钱你先拿着，就当作今天帮我拉家具和耽误你时间的补偿费，求你了，帮忙跑一趟吧。”孟有财假意推让了两三下，还是把那三百元钱接了过去。

从宾馆出来，杨真不知跟什么人打了一个电话，然后说：“走！孟大哥，我们去五棵树，他在那里。”俩人来到五棵树停车场将车停下，又七弯八拐的走过两个巷道，进到一个农家小院，里面已经有一个人等着。杨真介绍说：“孟大哥，这是小明兄弟，多年的老熟人了。”那人一声不吭，让进一间小屋，才开口说话：“杨老板，你要看的东西都在这里。”说着，打开床头柜，从里拿出一、二十沓跟刚才孟有财看到的一模一样的纸币。杨真随便拿了几沓翻看了一眼，说：“就是这种军票，香港老板说他全部要，你有多少？”那叫小明的男子说：“有两三千的，都要呀！你们开给多少的价？”“你我原先说好的，一百块钱一张。”“行，就按原来谈好的价钱成交，你拿去吧！”小明看样子也是个爽快人。杨真这时却显出为难的样子，说：“我一时也没有带这么多钱啊！要不你把货先赊给我，等我跟老板拿到钱后再付给你？”那怎么行，这么大的数目，必须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小明断然拒绝。杨真见商量不成，于是翻遍自己全身，拿出一仠二佰元钱，又问孟有财：“孟大哥，你身上带着多少钱？”孟有财不知深浅，生怕上当，只把刚才他给的那三百元掏了出来，说：“就只有这些”。杨真接了过去，说：“先借着，等一下还你。”然后他回头对小明说：“你先拿给我十五张，我拿去给香港老板看，也省得他不相信我说的。”

再回宾馆见到李老板的时候，杨真得意地说：“李老板，真的不骗你，人家确实手里有一、两千张的军票，不信你问孟大哥。”于是孟有财一五一十地证明说确实看到有那么多的东西。杨真这时拿出那十五张军票，递给李老板：“你看，是不是你要的，这是我们刚才跟人家分来的。”李老板仔细看后，惊喜地说：“对，对！就是这种的啦。大家老朋友啦，我怎么会不相信你。不过你做事怎么这么不爽快，干嘛不把东西全部拿来呀？”杨真回道：“人家是一手交钱一手货，不见钱不放货。”李老板有些激动地说：“我做事可是从不拖泥带水，我已经说过的啦，货有多少我统统都要，不会差钱的。”说着，他打开身边带着的那只密码箱，只见里面整整齐齐一边一半码满了百元面值的人民币和相同样式的日本军票。”他继续说：“这些军票是前两天我在腾冲收购的，这次如果能在芒市再收到一些，这趟过来就圆满了。”他从密码箱中拿出一沓人民币，数出三十张递给杨真，说：“给你刚才十五张军票的钱，有钱大家一起赚，我不会亏待朋友的。”杨真从中数了六张递给孟有财：“孟大哥，这是你的。”孟有财也不客气，两眼放光地接了过去。杨真又说：“李老板，我一时也凑不出那么多钱跟人家拿货，要不你先放给我一半的货款，我拿到货后你再付另一半钱。”“不好的啦，亲兄弟明算帐，不是我信不过朋友，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做生意还是要小心一些啦。要不，你把那个货主介绍给我，我直接跟他谈。”杨真像是听到一个好笑的笑话，连笑几声，说：“李老板真会开玩笑，我们各是各的生意，如果我把他介绍给你，你和他直接交易，我还吃什么，而且今后我更没得生意做了。”李老板知他说的在理，一时也不好回答，沉默了一两分钟，才开口说道：“既然你不愿意介绍他给我，我也不勉强，不过我不见货也是不好付款的啦。我已经订了明天上午十一点五十芒市飞广州的机票，你抓紧去想办法。”杨真左右为难的样子，考虑了一会儿，把孟有财拉出房间外，跟他说：“孟大哥，我看你也是个老实人，把你当朋友，我就实话跟你说，我和这个李老板做军票生意，其实是蛮找钱的，我在这边跟人家一百块一张收进来，再转手二百块卖给他，每张就有一百的赚头，当然他拿到香港卖给日本人可能赚得更多，问题是现在他们两边都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我一时也凑不够这么多的货款，又不想拉他们认识挡了自己的财路，要不这样：我暂时也不买家具了，就把手头上准备开茶铺的十万块钱拿出来，你也去想办法找十万块来，我们俩一人一半，合伙做成这笔生意，明天李老板就要走了，总不能这么好的赚钱机会白白放过了。”孟有财听后，心“呯”地跳了一下，一时又惊又喜：惊的是一辈子没有做过这么大的生意，突然要拿出这么多钱，总感到有些不踏实；喜的是这么好的财运会突然降临到自己头上，如果这笔生意做成了，那就赚大了。这样思前想后，一时拿不定主意。杨真见他犹豫不决，在一旁催促道：“孟大哥，不要再考虑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再不下决心，等到明天李老板一走，就眼看银子化成水了！”孟有财听他一说，回想刚才看到的一切，觉得这笔生意确实大有赚头，怎么也不能错过，于是打定主意说：“好！杨老板，我们就一人一半各出十万，赚到的也要平半分。”“那当然，我怎么会亏待你，肯定是平半分。”

孟有财和杨真俩人去到银行取钱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多钟，银行已经停止营业。于是俩人回去见李老板，三方约定第二天上午九点就在这儿碰面。当天分手之时，杨真单独叮嘱孟有财：让他不要把这事告诉更多的人知道，小心被别人捷足先登了；再者参与进来的人多了，自己赚的就少了，还有可能连今后的财路也被别人断了。孟有财一一答应，说这点轻重他也懂的，让他放心。

当天孟有财回到家中，晚饭时两杯酒下肚之后，想想即将到来的好事，怎么也忍不住跟别人分享，于是对自己的媳妇说：“老婆，我们马上就要赚一笔大钱了。”媳妇问道：“赚什么大钱？”孟有财便把这天遇见的事跟她全说了。媳妇听后，有些担心地说：“你跟人家连人都不熟，搭伙做什么生意，这么大一笔钱拿出去，小心上当受骗。”孟有财一脸不屑：“你一个婆娘人家懂什么，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有机会不赶紧抓住，还想发什么财！我跟他们又不是要合作一辈子，这笔生意也就两三个钟头，做完大家就散伙，他们怎么骗我的钱。再说钱在我身上，他们还敢硬抢去不成。”媳妇回道：“生意我是不懂，只不过我觉得人家又不是你亲爹，凭什么约你发财？”孟有财打断说：“就是我亲爹给我的名字取得好，我这辈子注定要发财！……”

第二天一早，孟有财取好钱赶在九点前来到宾馆，杨真也刚好到。他俩跟李老板交待几了句，李老板让他俩快去快回，说自己十点半就要去机场赶飞机。于是俩人各自带着准备好的十万块钱，来到头天去的五棵树的那个农家小院。小明见二人到来，问：“钱带来了吗？”杨真拍拍身上的挎包，说“带来了，二十万。”三人进到那间小屋，小明从床头柜把所有军票取出。大家仔细点了两遍，那些军票一共有二千二百五十张。孟有财和杨真拿出带来的二十万块钱交给小明，接过他的二千张军票，大家说了一些“合作愉快”、“今后有机会再合作”之类的客套话。正准备离开时，杨真开口说道：“小明兄弟，我们合作做生意不止一次两次了，大家都很讲诚信，这次又做这么大一笔交易，你也别太较真，我见你手里还剩二百五十张的军票，干脆一并赊给我俩拿去，大家都多赚点，尾款我们随后给你。”见小明犹豫，他又说：“大家也算熟人朋友了，给点面子嘛，说不定今后还要继续合作呢。”小明被他这一激，只得勉强答应说：“这次看在杨老板的面子上，就赊给你们俩先拿去吧。”于是又把那剩下的二百五十张军票取出交给二人。刚送出小院门口，小明又突然反悔说：“杨老板，你也不要怪我，我是被人赖账赖怕了，现在还有几笔钱要不回来。你们刚才赊去有两万多的货，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为了不让大家为难，我提个办法：你们俩留一个人跟我在这里，另一个人拿了货去跟老板交易，拿到钱后再回来付给我尾款，这样总可以吧？”听他这样说，杨真和孟有财商量了一下，觉得这办法也行。于是决定俩人之中谁留下。孟有财心中飞快盘算着：“让姓杨的拿着价值这些多的货去跟李老板交易，如果他跟李老板带着货跑了怎么办？又或者李老板付给他货款后，他独自跑了，自己分不到钱，反到被人扣为人质，那才亏大了。”于是脸上不动声色地说：“杨老板，李老板要赶飞机，我车熟路熟，能节省点时间，干脆你留下来，我去跟李老板拿了钱后再来接你。”杨真倒也爽快：“也是，你自己的车你更会开，你就抓紧去吧，不要让我等太长时间。”

当孟有财回到宾馆时，却发现李老板的房门紧闭着，接连敲了几遍，还是没有反应，他开始有些慌了，赶紧来到总台一问，服务员说这房间的客人九点多些的时候就退房走了。听了这话，孟有财脑袋“嗡”的一响，整个人有些懵了，他开车飞快赶回到五棵树那个农家小院一看，杨真和小明也都不见了，这时他终于明白大事不好了。带着一丝侥幸心理向周围邻居打听到小院的主人，却说：这院子他家不住好久了，前两天刚刚租给一个自称是龙陵县的男子，什么手续都还没有办，房租也没有收过的。

派出所民警听了孟有财的报案，赶紧查询机场的航班，回复说本次航班根本没有他所描述的香港商人。一个派出所的领导跟孟有财说：“你手里的日本军票日本人从来就没有答应过要赔偿回收，基本上一文不值，你只能当古董收藏了。这伙骗子肯定是在你前脚一离开宾馆和五棵树，后脚就坐车跑了，不会去坐飞机的。”孟有财一听，抱头瘫坐在地上，带着哭腔愤愤地骂道：“狗日的骗子！狗日的小日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