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大周七十三年,寒冬。
苏大将军府最尊贵的嫡女死了,死在阴冷肮脏的天牢里。
满门尽丧那日,苏韵婉自戕在天牢里。
临死前,她听着牢狱外的喜乐,回想起自己这一生,许下了最后一个生辰愿——
“老天若有眼,便要大周江山尽丧贺憬崇之手,我要他亡国,要他受尽折磨,要他死后百年也受世人唾骂,不得清名!”
……
大周七十三年秋夜,月上柳梢。
忠勇将军府内。
苏韵婉看到深夜前来的贺憬崇,有些意外:“明日就是你的登基大典,怎么这么晚了还过来?”
贺憬崇噙着笑拿出一方印鉴:“自然是来给你送凤印和凤冠。”
男人骨节分明,捏着鎏金的凤印,更衬得手指修长。
苏韵婉没有接,当初选择辅佐贺憬崇时,父兄还曾反对过,她这颗心便一直提着。
直到如今,贺憬崇用行动印证,自己没有选错!
苏韵婉抬头望进贺憬崇深情的眼里,声音微微哽涩:“阿憬崇……”
贺憬崇抬手拥住她:“韵婉,明日过后你就是大周的皇后,我贺憬崇唯一的妻。”
“我贺憬崇绝不纳任何嫔妃,只你一人,你的母家忠勇将军府,亦会世代荣华。”
情话脉脉,苏韵婉依偎在贺憬崇怀里,悸动的心跳如擂。
直至月上中天,礼仪太监催促,贺憬崇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翌日,登基大典。
满朝文武朝着那个至高无上的皇位跪下,山呼:“陛下万岁!”
苏韵婉也褪去了戎装,换上大红凤袍,憧憬的等待贺憬崇颁下封后的圣旨。
只见贺憬崇身边的大太监上前一步:“忠勇公幺女苏韵婉,端赖柔嘉,甚得朕心,封为德妃。”
德妃?
期盼与喜悦骤然褪去,苏韵婉难以置信抬头望去。
高台之上,男人眉目锋利,挺鼻薄唇,只是神情漠然,与昨夜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
耳边,太监的声音未曾停下:“陛下体谅忠勇将军年迈,特收回兵权,准其颐养天年,忠勇公长子苏晏清即刻率军戍边,不得延误。”
文武群臣,一片哗然!
众人皆知,新帝登上皇位,全依仗忠勇将军府辅佐。
未料他登基第一天,就夺了忠勇将军府的兵权。
苏韵婉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住。
接连两道旨意犹如两记耳光重重的扇在忠勇将军府脸上,连着她身上的皇后制服都是耻辱!
“德妃,忠勇公还不接旨?”贺憬崇冷冽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苏韵婉回头看向站在武臣之首的父兄,他们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似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唯有她被贺憬崇的温情蒙蔽双眼,没看清他的真实面目。
恍惚间,苏韵婉想起了五年前。
那时她受户部尚书宁家的邀请,到湖心画舫赴宴。未料中途发生变故,她落入水中。
事发冬日,湖水冰凉。满船世家,竟无一伸以援手。
最后,是贺憬崇跳入湖中救了她。
彼时,他脸上满是诚恳:“苏家为国戍边,忠心耿耿,救你是我该做的。倘若连保卫百姓的将士我都不能伸以援手,岂不是枉为皇子。”
苏韵婉见他对忠勇将军府的崇敬不似作伪,对政事也是以百姓为先,以为贺憬崇会做个好皇帝,便说服父兄,一心辅佐贺憬崇。
未曾想这才第一日,他就变得面目全非!
苏韵婉回过神,一颗心像是被凌迟般,疼的她面白如纸。
下一刻,她便听到父兄的声音:“臣苏武,苏晏清接旨。”
瞬时,苏韵婉明白了父兄的意思。
此刻若不接旨,便是抗旨,把将军府逼上绝路。
苏韵婉按下心口的酸苦,正要叩首接旨。
却听上方的贺憬崇再次开口:“德妃身着皇后规制礼服,是为僭越,换了礼服再来接旨。”第2章
苏韵婉猛然攥紧手,手上护指霎时嵌入掌心,疼意直穿心口。
她死死咬牙忍住,抬眸看向贺憬崇。
对视间,她想到昨夜男人的许诺,过往五年两人的浓情蜜意,再想到将军府……
最后沉默转身。
待换完衣服回来,苏韵婉也忍下了心里的情绪,跪下俯身:“臣妾接旨,谢陛下隆恩。”
……
一直到登基大典结束,两人相携回到大明宫,一路无言。
殿内。
苏韵婉垂眸看着二人交握的手,心里一阵阵泛起凉意。
寂静间,贺憬崇叹声道:“韵婉是在生朕的气?”
“朕有苦衷,再说你不是也想家人平安吗,朕此举也是为了忠勇将军府着想。”
苦衷?
苏韵婉抬眸望着男人温柔如水的目光,一眼洞穿了他的谎言。
为忠勇将军府着想是假,为他皇权稳固才是真。
苏韵婉心里有无数话想问,可想到将军府,想到家人,她不能问。
她抽出手不想再多说。
贺憬崇却再度开口:“韵婉,朕还有件事要让你帮忙。”
苏韵婉的心莫名沉了沉:“什么?”
“朕要充盈后宫,广纳妃嫔。”
贺憬崇的话如雷砸在头上。
苏韵婉难以置信的看着贺憬崇:“你要……充盈后宫,广纳妃嫔?”
贺憬崇淡漠颔首:“你莫要多想。广纳妃嫔只是为了平衡朝堂,若朕独宠你一人,会让忠勇将军府成为众矢之的!”
他言之凿凿,俊朗的脸上一片真诚。
苏韵婉按下心口苦涩,涩声反问:“此话当真?”
“君无戏言。”贺憬崇从背后环住她:“韵婉,我绝不碰她们。”
苏韵婉知道自己不该再信他,可私心却还想再给他一个机会。
她爱贺憬崇五年,总想博一个恩爱白头。
“好,我应你,只是阿兄出征前,我想去送送。”
贺憬崇无有不从,拦腰抱起苏韵婉,向着寝殿走去:“都依你。”
寝殿内,红烛帐暖,灯火摇曳。
翌日清晨。
苏韵婉只觉得浑身像被碾过,酸痛难忍。
她唤来贴身丫鬟青衣:“几时了,戍边的大军出发了没有?”
青衣伺候她起身:“已经出发了。”
苏韵婉有些失望,她垂眸看着妆奁里的平安符。
许久后,她拿起攥在掌心,阖眼心中祈求:“老天,一定保佑我兄长平安归来。”
苏韵婉想着,殿内突然进来一人。
太监总管笑着行礼:“德妃娘娘,新选的良家女子已经进宫,陛下在御花园等候您多时了。”
苏韵婉五指霎时收紧,昨日刚提纳妃,今日就将人接进了宫。
想来贺憬崇早就将一切安排妥当,只等她点头而已。
苏韵婉心口微疼,却只能按下情绪跟上。
御花园。
苏韵婉到时,正好听见太监高声宣读:“户部尚书嫡女宁雪枂勤勉柔顺,性行温良,朕甚喜,封淑妃,赐娇兰宫。”
她呼吸一窒,苏家与户部早有矛盾。
每次苏家出征,户部总有万千借口推脱钱粮军需,这些贺憬崇都心知肚明!
苏韵婉攥紧手指,看向贺憬崇。
亭内,男人眉目含笑,顷刻就选了十余名高官之女进宫。
花容月貌的女子如流水一般谢恩,她们脸上的笑容刺的苏韵婉满心酸胀,有苦难言。
苏韵婉没有上前,白着脸回到大明宫。
待到屏退众人,丫鬟青衣一脸愤然:“小姐,陛下怎能如此对您?如果不是苏家,这皇位哪里轮的到他来坐?!”
“青衣,慎言!”苏韵婉沉声提醒。
青衣不甘心的嘟囔了几句,才按下不忿闭口不言。
转眼日薄西山,苏韵婉站在殿门前等贺憬崇来,想问他宁雪枂之事。
不料等来的还是太监总管。
他带来不少赏赐:“德妃娘娘,陛下已在宁淑妃处宿下,让您不必等了。”
苏韵婉霎时耳边嗡嗡作响,脑子里只剩贺憬崇说的那句:“韵婉,除了你,我绝不碰别人。”第3章
明明才秋日,苏韵婉却恍若寒冬,浑身冰凉。
她强撑笑容送走总管,才脱力一般,坐在椅子上。
青衣见她脸色不好,有些担心:“小姐……”
苏韵婉抬手捂着钝痛的心口:“以前读史,书上总说天家无情,可我总以为……他会不一样。”
青衣张口想说些什么。
苏韵婉摆了摆手:“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青衣虽不放心,却只能退下。
月明星稀,树影斑驳。
借着烛火,苏韵婉打开自己珍藏多年的小木盒,入目是一个陈旧的荷包,上面绣着两只不堪入目的鸳鸯。
她自幼习武,为了绣这个荷包送给贺憬崇做生辰礼,她十指扎的青紫,熬了整整半月才绣好。
那时,贺憬崇当着她父兄的面割下墨发,放入荷包。
“虽然本王无法此刻向苏家提亲,但在本王心里,早把韵婉当成妻子。”
言语间,他将自己的贴身玉佩和荷包一同递给苏韵婉:“这是母妃留给我的,今日赠与你。”“争储一事无论成败,我们都永结同心、白头偕老。”
回忆和月光如刀,刀刀剜心。
苏韵婉眼里闪过怀念。
争储之路虽然凶险,但她和贺憬崇心意相通,从没欺瞒过彼此。如今他却再次背弃誓言,和宁雪枂在榻上翻云覆雨……
苏韵婉在捏紧荷包躺下,试图在钻心的痛意中寻到一丝安慰。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被推开,有人走进来。
下一刻,苏韵婉落入一个熟悉且温暖的怀抱。
是贺憬崇,许是在娇兰宫呆久了,他身上沾染的兰香重的熏人。
苏韵婉身子一僵。
察觉到她的反应,贺憬崇先开了口:“你不信我?”
“韵婉,朕说过,除了你不会碰任何人。”
苏韵婉背对着贺憬崇,不知该不该信他的话。
挣扎间,贺憬崇重新伸手将人抱进怀里:“韵婉你放心,等朝堂稳固,百姓安居乐业后,我便遣散后宫,之后我们有了孩子,我会亲自教导他,封他做太子……”
听着这些承诺,苏韵婉转过身,和贺憬崇面对着。
呼吸交缠间,她认命了。
苏韵婉握紧贺憬崇的指尖:“憬崇,以后的事情无法预料,我只希望你不要负我。”
“好。”贺憬崇满口答应,低头吻住她。
夜色沉沉,一室旖旎。
翌日,天色尚未明朗。
苏韵婉早早起身梳洗,侍奉贺憬崇上朝。
未料刚把人送走,门外便传来太监的通报声:“淑妃娘娘到!”
宁雪枂的声音和人一同抵达殿内:“苏韵婉!你这个贱人竟勾的陛下不忘半夜回来你这儿!”
她环视一周,见殿内简朴,开口讥讽:“我当陛下多宠爱你,竟简陋至此。”
“你还不知道吧,昨夜我与陛下共赴云雨,陛下还承诺待我诞下龙子,就封我为后!”
苏韵婉呼吸一窒,贺憬崇不是说不会碰任何人吗?
见她不说话,宁雪枂越发得意,傲然蔑视她:“陛下无后,你何德何能能执掌凤印?”
“贤良淑德,本宫名号在你之前,你要是聪明,就赶紧交出凤印,本宫还能放你和你们苏家一马。”
一旁青衣听着,实在忍无可忍,“户部宁家不过正三品,苏家忠勇公乃是一等公爵,哪里轮得到你来放过?”
宁雪枂满脸不屑:“苏家的从龙之功不过是趋炎附势,陛下迟早会让你们……”
“趋炎附势?”苏韵婉按住青衣,走到宁雪枂面前,“你错了。”
“不是因为贺憬崇能做皇帝,苏家才选他,是因为苏家选了他,他才能成为皇帝。”
宁雪枂没想到苏韵婉竟会说出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
不想话没说完,身后传来道惊呼:“陛下……”
苏韵婉一顿,抬眸就和立在殿门口的贺憬崇四目相对!第4章
对视间,贺憬崇面无表情,叫人看不穿猜不透。
苏韵婉抿唇,还未开口。
宁雪枂故作娇柔,先一步依偎进贺憬崇怀里:“陛下,方才……”
贺憬崇神色淡淡,言语间却满是冷意:“还不送淑妃回去?”
太监们霎时跪了一地,连连称是。
殿内霎时空寂下来。
苏韵婉上前迎他:“陛下怎又回来了?”
贺憬崇眸色沉沉,唇角抿的笔直。
一旁的太监总管赶忙回话:“哎呦德妃娘娘,陛下得知淑妃娘娘过来,担忧她惹您不快,便匆匆又赶回来……”
苏韵婉听着,情绪几经翻涌,又渐渐平复。
她捏紧袖口:“刚刚……”
贺憬崇轻松按下此事:“朕知你意,我们之间不必解释。”
不必解释吗?
苏韵婉却总觉得贺憬崇的神色不对,她还想说些什么。
门外忽然传来紧急通报:“陛下,八百里加急战报!苏晏清将军战死幽州!”
苏韵婉如遭雷击。
她一把扯住小太监:“你胡说!阿兄自幼跟着阿爹上战场,骁勇善战,怎会……”
太监哆嗦的说出缘由:“娘娘,辽人狡猾,半路伏击苏将军,将军为了幽州城中百姓,死守城门。”
苏韵婉脑袋嗡了下来,她回头看着贺憬崇:“憬崇,是假的吧?阿兄承诺过会平安回来的,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贺憬崇默了瞬:“韵婉,战报不会有误。”
男人所言字字如刀,生生斩断苏韵婉的期望。
她手脚发软,全靠贺憬崇搀扶才能站稳。
哥哥战死,那阿爹该如何?
苏韵婉心神不宁,整个人越发慌乱。
贺憬崇将手挤入她的掌心,十指紧扣:“韵婉别怕,朕在,朕始终都会陪着你。”
贺憬崇将人抱起,放到床榻上。
许是他太过温柔,亦或是情绪波动过激。
苏韵婉感受到从未有过的疲惫,竟然就这样枕着贺憬崇的手睡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
苏韵婉再醒来时,身边空空荡荡,贺憬崇已经不再殿内。
她想到兄长的死讯,心里一慌,连鞋都未穿就去寻他。
未料刚到殿门前,就听见屋内有人进言:“陛下,苏家除苏老将军外,其余人都已领旨奔赴边关。”
贺憬崇声音冷冽:“办干净些,务必让苏家人有去无回。”
刹那,苏韵婉如坠冰窟,血液逆流。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贺憬崇之前明明说过,苏家忠心卫国,无论如何都不会对苏家下手!
所以哥哥的死……也是他做的?
情绪翻涌之下,苏韵婉一把推开门:“贺憬崇,什么叫有去无回?”
贺憬崇黑沉的瞳孔微缩。
对视间,他走来握住她的肩:“韵婉,无论苏家如何,你永远都是朕的德妃,没了外戚,朕才能封你为后,做大周最尊贵的女人。”
贺憬崇的话成了碾死苏韵婉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听错,他……是真的要除了苏家!
苏韵婉脸色苍白:“所以这五年你说的话,做的事,都是骗我的?”
事已至此,贺憬崇也卸下伪装:“对。”
一个简单的“对”字,如箭矢穿透苏韵婉的心口。
她死死攥紧双手:“为什么?”
贺憬崇神色坦然:“朕幼时便听闻过一句话,这大周江山,姓苏不姓贺。”
苏韵婉霎时怔住,全然没想到苏家的灭顶之灾,竟仅仅只是因为这样一句话。
她心若刀割,字字泣血:“你不能这么做!你说过会给忠勇将军府世代荣耀,你怎能食言?”
贺憬崇轻轻拂去苏韵婉眼角的清泪:“韵婉,朕不会食言。”
“毕竟刻在墓碑上的荣耀,也是荣耀。”
这一刻,寒从心起,心脏寸寸碎裂。
苏韵婉望着贺憬崇熟悉的冷眸,被欺骗和背叛的感觉如刀凌迟,疼的她红了眼。
“唰!”
苏韵婉猛的抽出近侍腰间利剑,抵在贺憬崇脖颈:“你敢?!”第5章
勤政殿。
随着这一声刀鸣,隐匿在旁的暗卫倏然现身,手中长剑直指苏韵婉!
苏韵婉没有退,只凝望着贺憬崇。
贺憬崇眸色深沉:“苏韵婉,你要弑君吗?”
“你可知你此举,已经足以让苏家满门抄斩。”
苏韵婉握剑的手发颤,她何尝不知。
但此时苏家已经被逼上绝路,她不知除了这样,还能如何解救亲人。
迎着贺憬崇冰冷的注视,苏韵婉颓声开口:“贺憬崇,争储五年,忠勇将军府救你数次,从未有过犯上夺权之心。”
“四年前,你被先帝派去南蛮镇压反贼,身陷囹圄之际,是我二哥舍命救你。我的两个哥哥,一个为救你而死,一个因你战死沙场。”
苏韵婉已然泪流满面:“我愿一死,让忠勇将军府再无后人,只求用我的命,换你放苏家一条生路。”
在贺憬崇惊愕的目光下,她将剑横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锋利的剑刃瞬间划破雪白的肌肤,留下一道鲜红的血痕。
看着这幕,贺憬崇手上扳指骤然裂开:“你死了,我必不会留苏家任何活口。”
苏韵婉一怔,来不及深思他话里的意思,手腕突然被击中——
“当!”的一声,她手中剑掉落在地。
暗卫见状,连忙制服苏韵婉,将她狠狠压跪在地面上。
苏韵婉艰难抬头,对上贺憬崇冷睨的视线。
她哑声哀求:“贺憬崇,放过他们……”
贺憬崇不为所动:“苏氏狂妄,意图弑君,褫夺封号,打入天牢。”
寥寥几句,定下她的罪责。
苏韵婉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暗卫当即押住她,送往天牢。
……
天牢内暗无天日,充满了血腥和腐臭味。
苏韵婉也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踏足天牢时的景象。
那时大皇子被暗杀,所有证据皆指向贺憬崇,先帝大怒,下旨将贺憬崇收狱看押。
她心急如焚,一面让父兄寻找证据,一面花大价钱买通狱卒,日日入天牢为贺憬崇送饭。
十五日。
贺憬崇被关了十五日,她就顶着苏家与贺憬崇同罪的风险,到天牢来陪贺憬崇了十五日。
那时,贺憬崇曾与她一同在这里对着月光许下誓言。
“此生绝不负卿,生同衾死亦同穴。”
往日情深,记忆犹新。
不曾想,这一切竟然都是贺憬崇为了得到将军府拥立而设下的局。
苏韵婉靠在墙边,几欲止不住眼里的泪意。
直到狱卒来送饭,她连忙询问:“你可知忠勇将军府怎么样了?”
狱卒一脸不耐:“都死到临头了还打听什么?!”
接着把碗狠狠往地上一放,骂骂咧咧离开。
苏韵婉看着地上的碗,只能沉住心等下一人来。
未料连问几人,都无一人愿意告知她将军府的情况。
贺憬崇的那句“务必让苏家人有去无回”在耳边不断回响。
苏韵婉心急如焚,日夜煎熬,整个人肉眼可见的瘦弱憔悴起来。
她每天数着日子,期望有人能带来消息,或者是自己能够出去。
可她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
直到第八日,天牢里终于来了人。
青衣扒着牢栏,看着面色苍白的苏韵婉,脸上满是心疼:“小姐你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是青衣无用,到现在才来看您。”
说着,她又递过食盒:“青衣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芙蓉糕……”
苏韵婉焦急握住青衣的手:“青衣,快回去告诉爹爹,贺憬崇要对苏家下手!”
不想听闻此言,青衣却瞬间红了眼,“嘭”的一声跪下。
“小姐,晚了。”
苏韵婉的心骤然跳漏一拍:“什么……”
青衣声音发颤:“苏家如今只剩小姐和老将军,其他人皆已在领旨出兵的路上……中计惨死!”第6章
中计惨死……
贺憬崇真的没有放过他们!
撕心裂肺的痛意霎时侵入苏韵婉心尖,她喉间涌上腥甜,遏制不住吐出一口鲜血。
鲜红的血浸了满地。
青衣惊慌大喊:“小姐!小姐!”
苏韵婉给不出回应,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在一起。
疼到昏厥的那刻,她然又回到了忠勇将军府。
父亲和两位兄长坐在主位上,眉目含笑的望着她。
一众师兄、师姐都挥手和她打招呼:“小师妹回来了,今晚想吃什么?师姐给你做。”
“师兄近日得了一匹良驹,送给小师妹。”
苏韵婉满心欣喜的奔向他们:“师兄师姐……”
话音未落,整个将军府瞬间死寂。
方才还鲜活着的人,此刻已然浑身沾满血迹。
连同笑着的两个哥哥此刻也倒在地上,银甲之上满是刀痕,死不瞑目。
质问声从四面八方涌来:“苏韵婉,这就是你选的好皇帝、好夫君!”
“苏家就是毁在了你的手里!你这个祸害,是你害死了我们!”
苏韵婉猝然惊醒,额尖手心满是冷汗。
青衣已经离开,牢内只剩那盒芙蓉糕……
苏韵婉怔怔望着,还没回神,又听见不远处的狱卒议论:“听闻辽人又在举兵攻城,不知边关战况如何。”
“少操心,陛下早就下令,让苏老将军去边关了……”
这话恍若一轮巨斧,将苏韵婉的心狠狠劈开。
忠勇将军府只剩父亲,没想到贺憬崇竟然还不肯罢休!
她咬紧牙关高呼:“来人!我要见贺憬崇。”
狱卒手里的刀鞘猛地敲在铁栏上,语气轻蔑:“苏家都亡了,还以为你是大小姐呢,圣上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吗?”
苏韵婉攥紧指尖:“让我见贺憬崇,否则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天牢里,让你们也无法交差。”
狱卒又惊又怒,见她不似说笑,只能暗骂一声出去通报。
一刻钟后,狱卒带着苏韵婉前去勤政殿面圣。
不料刚上勤政殿台阶,门忽然从里面打开。
苏韵婉抬眸,就见侍女扶着宁雪枂出来,她眉目间尽是春色,一副刚被疼爱过的模样。
一上一下间,两人对视。
宁雪枂眼中讥讽,嘴角划过得意的笑容。
苏韵婉呼吸微滞,心底再次涌上细密绵连的痛感。
身后狱卒猛然推她:“还不快走!不是闹着要见陛下。”
苏韵婉被推的一个踉跄,脚上脚镣哐啷做响。
她独自一人走进殿内,就见贺璟煜稳坐皇位,漠然的双眸内没有一丝感情。
苏韵婉声音嘶哑:“我爹带兵出征这件事是真的吗?”
贺憬崇放下奏折:“是。”
苏韵婉指尖嵌入掌心:“我父亲已年过花甲,被你收回兵权不会再有任何威胁,你为什么不肯放过他?”
贺憬崇眸色一沉:“苏家高义,为国出征,朕会在忠勇公之上再行加封。”
加封?真是莫大的讽刺!
苏韵婉眼眶发红:“贺憬崇,你究竟是想要我爹为国出征,还是想要他的命?!”
“苏韵婉!”贺憬崇冷声打断,强压怒气,“你吵着闹着要见朕,就是为了质问朕,没别的话要说吗?”
和贺憬崇那些缠绵的过往一闪而过,苏韵婉闭了闭眼:“如果我爹有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
四目相对,贺憬崇脸色冷沉:“来人,给我把她送回天牢。”
随着令下,苏韵婉再次被押回天牢。
转眼,五日过去。
苏韵婉忧心父亲,日不能食夜不能寐。
只能夜夜望着窗外的明月祈祷上天眷顾,能让父亲平安归来……
这日,苏韵婉忽然被狱卒提到行刑处,铐在刑架上。
宁雪枂端坐在楠木椅上,语气讥讽:“苏韵婉,你现在怎么狼狈的像条丧家之犬呀?真可怜。”
“看来陛下还是更爱本宫,不仅许诺我的孩子太子之位,还加封了我父做一品太师。再看看你们苏家,死的死,下狱的下狱……”
宁雪枂抬手,拂过发上的金凤鎏金簪:“苏韵婉,你要是不想死,不如开口求求本宫,说不定我心情好就饶你一条狗命。”
苏韵婉看她这副得了贺憬崇承诺的痴情样子,恍惚看见了从前那个蠢到极致的自己。
曾几何时,她也自以为得到了贺憬崇的爱,能与他携手白头,实际上却都是利用。
苏韵婉露出一个苦涩到极致的自嘲:“飞鸟尽,良弓藏。宁雪枂,你觉得贺憬崇能容你们宁家辉煌到几时?”
宁雪枂脸色骤变:“你胡说什么!我与你不同,陛下是爱我的。”
苏韵婉嗤笑一声:“爱?你信吗?”
宁雪枂霎时恼羞成怒,抬起手狠狠给了她一个巴掌:“贱人!”
清脆的一声响,苏韵婉被打的别过头,脸上尽是火辣的痛感。
再抬眸,却和宁雪枂身后的贺憬崇四目相对。
他款步走来,声色冷然:“枂儿不在娇兰宫,到天牢里头来做什么?”
宁雪枂惊慌回头:“陛,陛下……”
贺憬崇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天牢脏乱,要是冲撞了枂儿,朕心难安,快回去吧。”
宁雪枂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对上贺憬崇不容置疑的眼神。
纵有不甘,她也只能闭嘴离去。
牢狱中霎时静了下来,只剩微弱的风声。
贺憬崇上前,拂过苏韵婉的脸上的指印:“疼么?”
苏韵婉挣脱他的手,别过头:“你来做什么?”
贺憬崇神色复杂,沉默不语。
四周一片死寂,苏韵婉陡然意识到了什么。
“是不是我爹?是不是有他的消息了?”
她紧盯贺憬崇,听他语气漠然:“苏老将军骤闻苏家噩耗旧疾复发,带病出征途中感染风寒,不治身亡。”第7章
苏韵婉愣住,锥心刺骨的痛在胸腔内横冲直撞。
她好一会才回过神,泪水夺眶而出:“爹爹向来康健,区区风寒怎么可能……”
说着,苏韵婉死死盯住贺憬崇:“是你!”
一定是贺憬崇,一边欺骗她一边暗中害死父亲!
“贺憬崇,你答应过我,不会对他动手!”
贺憬崇剑眉紧蹙:“你怀疑我?”
苏韵婉泪流满面,目眦尽裂:“不能怀疑吗?我苏家一百多人,都死在你的手里!”
她剧烈挣扎,想要靠近贺憬崇。
腕上的手链和脚镣发出巨大的碰撞声,关节处被铁索缚住的地方被磨出血丝,各处的伤疼得似是要撕裂灵魂。
周围的狱卒皆被她的疯狂吓到。
贺憬崇皱着眉扫过苏韵婉手腕上的伤,上前解开她身上的枷锁。
脱离束缚的下一秒,苏韵婉双手直逼贺憬崇的咽喉:“贺憬崇,我要杀了你!”
不想还未近贺憬崇的身,就被周围的狱卒死死按住!
“放开我!”苏韵婉奋力挣扎着。
贺憬崇看着苏韵婉眼中的恨意后,心底猛然生出一股烦躁。
“今日之事,朕不计较。你好生反思,待苏老将军尸骨还京,朕会让你见他最后一面。”
话毕,贺憬崇转身离开。
狱卒们护送在他身后,警惕的注视着苏韵婉。
苏韵婉含恨望着男人离去的路,所有的爱意和自欺欺人都在此刻尽数碎裂。
却忽然看见不远处地上那个熟悉的荷包。
那是自己亲手所绣,一式两份,送给贺憬崇做生辰礼。
她没想到时至今日,贺憬崇竟还带在身上。
苏韵婉上前捡起打开,里面是两人发丝织成的同心结,寓意着“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移”。
真是讽刺。
苏韵婉拿着这枚同心结静静看了许久,走到烛火处将其点燃。
去而复返的贺憬崇正巧看见这幕,沉声呵止:“住手!”
苏韵婉没看他,倏然松开手,任由明艳的焰火瞬间吞没这缕发丝。
贺憬崇目眦尽裂,急切上前攥住她手腕:“你竟敢?!”
炽热的温度在指尖跳跃,灼痛苏韵婉的心。
她满目苍凉,心如死灰:“贺憬崇,过往种种,皆为云烟,你我情谊,宛如此发!”
贺憬崇心口骤然紧缩,涌上顾莫名的痛意。
他怒视苏韵婉良久,最终却什么都没说,拂袖而去。
苏韵婉以为贺憬崇会赐死自己,却不想当晚竟被带出了天牢。
重见天日的那刻,苏韵婉甚至觉得这温柔的月光都刺眼。
她被禁军送出宫门,带上马车,直达忠勇将军府。
彼时,贺憬崇一身玄袍立在府前,似是等候已久。
而往日威严辉煌的忠勇将军府,此刻萧条又破败。
就连先帝亲笔题字的“忠勇”牌匾,都被人掀落在地,碎的七零八落。
“苏家也配忠勇二字?呸!谋逆的反贼!”
“我见过苏老将军,他们一家人慈眉善目,常常在城郊施粥,看上去不像是反贼……”
“狗屁的慈眉善目!苏家辜负我们的敬仰,也辜负圣上信任,死了也该做个泥塑跪着,世世代代受人唾骂!”
辱骂声不绝于耳,偶有的维护也被淹没在人潮之中。
苏韵婉呆滞的听着路人的唾骂,心如刀割。
自忠勇将军立府以来,在战场上牺牲的人数共一千八百余人,受万民敬仰!
怎会在朝夕之间,受人鄙夷至此?
她脸色苍白的看向贺憬崇:“为什么?他们……”
一侧的贺憬崇冷睨她:“苏韵婉,这就是你忤逆朕的下场。”第8章
竟然只是因为这样,贺憬崇便毁了苏家代代人用生命换来的清名与荣耀?!
苏韵婉握紧牌匾碎片,任由它割破掌心,鲜血淋漓。
“你怎么能……”
贺憬崇拭去她眼角的泪水:“朕是皇帝,苏家是忠是奸,只是朕一句话的事。”
“韵婉,只要你顺从朕,你依旧可以做德妃,甚至皇后,拿回你苏家的清名。”
苏韵婉厌恶挥开贺憬崇。
她不知贺憬崇为何非要自己为后,但时至今日,她也不想再懂。
苏韵婉勾唇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可我做不到啊,一想到要与你朝夕相对,我便恶心的想吐。”
贺憬崇霎时气血翻涌肆虐,他伸手钳住苏韵婉就往将军府里拽。
苏韵婉被囚禁已久,伤痕未愈。她竭力反抗,却还是敌不过贺憬崇。
苏家祠堂里。
在列祖列宗的牌位前,贺憬崇狠狠撕裂苏韵婉的衣物:“你既做不到,那朕帮你!”
话落,他重重吻上苏韵婉的唇,在她身上肆虐折辱。
苏韵婉满目绝望,羞愤欲死,只觉无颜再见先祖,再见父兄!
唯有一死赎罪,方能逃过这羞辱。
贺憬崇却一眼洞穿她的想法,钳住她下颚:“倘若你敢自尽,朕便命人掘了苏家祖坟,让他们死后都不得安宁。”
他深知她的软肋,随口一句也能让她痛不欲生。1
泪水大颗大颗滑入发间,苏韵婉咬紧牙关,承受着贺憬崇的报复。
她不知自己何时晕厥过去的,再醒来时,入目是熟悉的床袆布置。
她又被带回了大明宫。
苏韵婉坐起身,垂眸便瞧见裸露的肌肤上满是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
想起昏迷前贺憬崇做的那些事,她霎时捏紧了被褥,胃里霎时一阵翻涌!
苏韵婉环视一周,殿内无一利器,就连柱子都围上软垫。
看来贺憬崇为了不让她寻死,真是煞费苦心。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苏韵婉!你这个不要脸的娼妇,竟然还敢回宫里来!”
宁雪枂冲进殿内,怒指苏韵婉:“你以为你能绑住陛下的心吗,他很快就会再次厌弃你……”
“那最好不过。”
苏韵婉哑声回着,目光掠过宁雪枂,和殿外的贺憬崇对上。
对视间,男人眼底氤氲的情绪复杂。
苏韵婉懒得分辨,干脆垂眸不再看。
只听宁雪枂喊了声:“陛下。”
脚步声越来越远。
再抬头时,他们都已不见身影。
窗外烈阳灿灿,苏韵婉却满心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又响起丫鬟的声音:“娘娘,今日是中秋呢,陛下特地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芙蓉糕,说要过来陪您过节。”
苏韵婉充耳不闻,一声不吭望着窗外的圆月出神。
正值中秋,家人团圆之际。
去年这时,父兄还亲自下厨,为她做了芙蓉糕。
如今她已经孑然一身,再无亲人……
苏韵婉心口一阵绞痛,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朦胧间,太监与婢女的议论声传入耳中:“听说自苏老将军死后,辽人势不可挡,一路攻破边关五座城池,此刻已在幽州城外。”
“天爷呀!倘若幽州城破,辽人岂不是能一直南下,直奔汴京!”
闻言,苏韵婉露出嘲弄的笑容。
唇亡齿寒,苏家覆灭,难道这大周又能独善其身?
她就留着这条命等着,等着大周国破,等着贺憬崇沦为亡国之君的那日!
苏韵婉翻了个身,继续昏昏欲睡。
不料却忽然梦回幼时,苏家祠堂中,父亲一身玄甲,对着她和两位兄长谆谆教导。
“为父希望你们时刻谨记,苏家食君禄担民忧,卫国卫民死而后已,无论何种境地,都要以家国为先。”
说着,苏父猛的看向她在的方向看来:“韵婉,你可明白?”第9章
苏韵婉万千思念卡在咽喉,哽的猛然惊醒,脸上一片冰凉。
她明白父亲是在责怪自己,在未能国家有难时挺身而出,为朝廷百姓鞠躬尽瘁。
苏韵婉低头看着双手,与寻常女儿的细嫩十指不同,她的掌心磨出一层层厚厚的茧子。
那是她跟随阿爹兄长学武时留下的。
曾几何时,她也曾学着阿爹兄长一般,在宗祠立誓为国献身,九死不悔!
可想到枉死在皇权和君王猜忌之中的亲人,苏韵婉觉得不值!
恨意与父兄的教导在心里打架,许久后,苏韵婉做下了决定。
她要请战,为的不是某一个人,某一个皇帝,而是大周千万百姓!
苏韵婉拂去眼角的泪水,起身走到殿门口:“来人,我要见贺憬崇!”
此刻已寅时末,婢女和侍卫一齐拦住她:“陛下正在上朝,您要不等会儿。”
她能等,战事等不得。
“我说我要见他!”苏韵婉沉声再道。
侍卫犹豫不决。
苏韵婉干脆迈步往外走,她行一步,侍卫不敢伤她,只能退一步。
不多时,苏韵婉身前已经围了不少侍卫。
她看着眼前这些身着盔甲的人,脑子里闪过苏家一百多口人的脸。
然后迎着剑锋步步向前:“我曾祖父与开国皇帝相识微末,结为异性兄弟,随他南征北战定下周国。”
“开福元年,开国皇帝封曾祖父为一等忠勇公,赐忠勇将军府与丹书铁券,爵位世袭罔替。”
“开福六年,曾祖父为抵御突厥,膝下三子战死沙场,只剩我祖父。”3
众侍卫听着,心中升起悲戚。
苏家未亡之时,谁不已加入忠勇将军府为傲?
一时之间,竟然无人对苏韵婉出刀,只能一退再退!步步后退。
“康泰十四年,四皇子谋反,祖父年过花甲,从边关千里勤王,保卫先帝登基!”
……
一直到金銮殿前。
苏韵婉凝望着殿内贺憬崇的眼,沉声道出最后一句:“到贺憬崇时,苏家一百余人皆战死,唯余下我一人!”
听罢,众人亦湿红了眼。
高台上,贺憬崇压下心内震颤:“你来干什么?”
苏韵婉望着男人,掩去眼里不甘和恨意:“听闻边关失守,朝中无人可用,苏韵婉愿为周国请战。”
此言一出,众臣哗然!
谁也未曾想到,她冲到金銮殿,不是为了给苏家复仇,而是为了出征!
贺憬崇心口骤然紧缩。
他隔着群臣看向苏韵婉,她眼神坚韧,似是从未变过。
以前在将军府时,她总是一身戎装言笑晏晏:“憬崇,待你为帝,我便与父兄一齐远赴边关,为你,为百姓,永远守卫大周!”
贺憬崇情绪复杂,不停转动手中扳指。
殿上,宁雪枂父亲一脸猜忌,“苏家决不可信!陛下切不可放虎归山。”
话落,不待贺憬崇开口,便有臣子反驳:“朝中已无将可用,莫非宁大人还有更好的选择?”
宁雪枂父亲一噎。
霎时,殿内一片死寂。
片刻后,有朝臣率先跪下:“辽人已达幽州,请陛下封苏小姐为将,领兵出征!”
接着,众臣子接二连三跪下,齐声高呼:“请陛下封苏小姐为将,领兵出征!”
浩大的声势在殿内回荡。
贺憬崇也清楚,幽州形势严峻,刻不容缓,急需一个有威望的人打一场振奋人心的胜仗。
身为苏大将军府孤女的苏韵婉是不二人选。
他不再犹豫,沉声下旨:“今封苏韵婉为忠勇将军,统领三军,讨伐凶逆,即刻出征!”
终于尘埃落定。
苏韵婉接了兵符,转身就走。
当晚,忠勇将军府祠堂。
苏韵婉红着眼,亲自纂刻好一百三十三个牌位,一一擦拭干净。
眼睁睁看着这些亲人变成一个个冰冷的牌位,苏韵婉倏然泪流满面:“韵婉本以无颜再见列祖列宗,但家国有难,祖训难忘。”
“此一战,不为贺憬崇,而是为苏家牺牲的先辈正名,亦是为了周国千万万无辜百姓不再受战火之苦!”
说完,她拭去泪水将牌位摆好。
到最后一个时,苏韵婉小心翼翼将它放于父亲和兄长之间。
而那牌位上,正写着苏氏幺女苏韵婉!第10章
月落日升,天色将明。
苏韵婉换上了兄长的银甲,拿起父亲的长枪,于牌位前恭敬扣了三个头:“列祖列宗在上,韵婉必不辱苏家使命,死守幽州,绝不后退!”
接着,她起身离开。
不想刚出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背影立于院内。
贺憬崇眼神幽深:“韵婉,朕能信你么?”
苏韵婉握着长枪的手骤然紧缩:“贺憬崇,我不是你。”
“纵使苏家十年饮冰,一腔热血都不会冷却,更不会出任何一个反贼!”
她丢下这句话,拎着枪快步离去。
贺憬崇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烦乱之情更甚。
汴京城门之外。
苏韵婉策马,带着一万兵马大军开拔出征。
途径之路,百姓夹道相送:“我就说苏家忠君爱国,绝不可能谋反!预祝苏小姐凯旋!”
“预祝苏小将军凯旋!”
恭送声渐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苏韵婉心口一震,握着长枪的掌心滚烫。
八日后,军队抵达幽州城。
城内破壁残垣硝烟弥漫,到处都是尸首,苏韵婉满心悲悯,却又无可奈何。
她敛起情绪,排兵布阵,与辽兵大战。
大战一场接着一场,短短半月,大周与敌军伤亡之人不下万数!
苏韵婉所带援兵也只剩半数。
身上银甲又添数到伤痕,她手臂后背皆有刀伤。
幽州城墙之上,副将林峥愁容满面:“将军,我们得向朝廷求援,否则绝对撑不过三日!”
苏韵婉如何不知。1
只是求援的信件三日前就已经发出,可时至此刻,仍未收到贺憬崇任何回信。
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
苏韵婉紧盯身前沙盘:“如今……或许殊死一搏才有生机。”
这时,城门外再次传来辽军挑衅。
“苏家都死绝了吗?竟然派一个女人来守城!”
“苏家也不过如此,待我攻破幽州,必杀你们的皇帝小儿,悬挂与城门之上,受万人耻笑!”
辽人叫嚣声不断传来,幽州城内人人愤懑!
苏韵婉看着同仇敌忾的儿郎们,倘若死是唯一的结局,不若此时为幽州百姓再争一线生机!
她立于高墙上,摇动旗帜:“犯我大周者,必诛之!”
将士们亦高呼:“必诛之!”
苏韵婉看着城下被层层护住的辽军首领,暗下决心。
只要杀了他,辽军必然溃败!
她握紧父亲的长枪,飞身上马,开城迎战!
……
这一战,格外惨烈。
他们从深夜杀到黎明,身边的人接二连三倒下,到处都是尸体。
苏韵婉杀红了眼,身上银甲白袍也已染成鲜红,早分不清是敌人还是自己的鲜血。
此刻,辽军首领就在眼前,苏韵婉挥枪卷起旗帜和他战在一处!
厮杀间,父兄与苏家众人的面容在脑中一一闪过,仿佛在说:“家国百姓俱在身后,她不准退,亦不能败。”
苏韵婉不惧受伤,不畏死亡,愈战愈勇!
她胸前后背皆已中箭,却死撑着一口气,直至将辽军首领挑于马下,取下首级立于枪上!
“辽军首领已死!降者不杀!”
这话让苏家军再次燃起希望,竭尽全力厮杀、呐喊:“辽军首领已死!降者不杀!”
辽军士气大跌,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幽州……守住了!我们赢了!”
随着士兵的高喊,苏韵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在尸山血海之巅上扬起苏家军旗帜。
迷离间,过往一幕幕从眼前闪过。
她又见父兄、师兄师姐。
苏韵婉泪眼朦胧:“对不起,如若不是我选了贺憬崇……”
父兄与师兄师姐却笑着揉了揉她的头:“韵婉已是世上最好,我们从未怪你。”
一直哽在心里的结倏然散开。
苏韵婉终于长长松了口气,阖上双眸。
……
彼时,汴京城通往幽州的路上。
贺憬崇正带领着援军一路疾行,心口却忽然猛的一阵抽痛,似是有什么东西骤然离去。
他勒停马,叫来传信官:“幽州可有消息传来?”
传信官跪下:“回陛下,幽州尚未有任何信件传来。”
贺憬崇心若悬在空中,焦躁难安,再次下令全军不做任何休整,全速赶往幽州!
一日后。
贺憬崇率十万兵马抵达幽州。
幽州城外一片死寂,白雪皑皑,伏尸数万,无人收殓。
越往里,贺憬崇的不安越发浓烈。
下一秒,就见尸山之中,苏家旗帜迎风飘扬。
贺憬崇望去,霎时一股冷意直击心底。
只见那累累尸骨之上,有一血袍银甲,万箭穿心却仍屹立不倒之人,赫然是——苏韵婉。第11章
天上不知何时又下起了雪,甲胄贴在身上冰冷刺骨。
苏韵婉死不瞑目,睁着眼眺望汴京城的方向,手里的旗帜迎风扬着,呼呼作响。
贺憬崇脸上血色尽数褪去,变得苍白透明。
这一瞬间,他几乎站立不稳。
身边的武将立即去扶:“陛下……”
贺憬崇挥开他,颤着手去碰苏韵婉的脸颊。
她已经被冻僵,冰晶睫毛下的双眸再也没了往日神采。
银甲上伤痕万千,刀刀划开血肉,深可见骨。
来之前,贺憬崇做过万千猜想。
如苏韵婉叛国。
如苏韵婉拥兵自重,要反他。
如苏韵婉败了,逃离周国,从此隐于市井,叫他再也见不到她。
唯独没想过,苏韵婉真会死守幽州……
他背对三军,任由蚀骨的痛穿透心脏。
不远处,前来支援的五万兵马静静看着这个年轻英俊的帝王。
不知过了多久,贺憬崇才回过身下令:“苏韵婉德才兼备,封为皇后,以国母之礼下葬皇陵……”6
话音未落,一道年轻的声音从军中传来。
“陛下,臣以为不妥。”
谢牧洲翻身下马,于雪面上跪下:“苏小姐战死沙场,该以军礼下葬。”
贺璟章半阖着眼,面无表情:“你是谁?”
“回陛下,臣乃镇南王之子,谢牧洲。”
谢牧洲双手抱拳,不卑不亢:“幽州一战,苏将军以身殉国,此刻唯有以军礼官职下葬,方能鼓舞士气一扫颓势!”
贺憬崇静静看着他,似要看穿谢牧洲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沉默间,又有武将接二连三跪下。
“恳请陛下以忠勇公名号厚葬苏将军!”
贺憬崇剑眉紧拧,眉宇间不悦渐浓:“再议。”
可往日这些一贯会茶颜观色的臣子,此刻却像看不懂他的神色一样。
谢牧洲的头重重磕在地上:“请陛下……”
“放肆!”贺憬崇怒声制止。
他抽出腰间佩剑,快步上前,剑尖直指谢牧洲咽喉:“镇南王又何如,你竟然敢一再忤逆朕!?”
谢牧洲跪扶在地,冰冷的寒气顺着铠甲侵入骨髓。
“臣年幼时,曾于苏家开蒙,苏家有恩于臣,臣不能眼睁睁看着苏家死后还要受骨肉分离之苦!”
剑刃锋利,顷刻间变划破了谢牧洲颈间的肌肤。
武将们纷纷求情:“陛下息怒!”
“小王爷只是惦念苏家恩情,陛下万不可为此迁怒。”
贺憬崇胸膛剧烈起伏着,手中剑力道越来越重。
眼看谢牧洲颈间的伤越来越深,他忽然开口。
“陛下想将苏将军葬入皇陵,是否询问过苏将军的意见?”
贺憬崇居高临下冷睨他:“她自然愿意,她深爱朕,必不可能离开朕。”
谢牧洲抬手,指向苏韵婉手中旗帜:“既如此,陛下不如与臣赌一局。”
“此刻风雪交加,苏家军旗帜飘扬,若是苏将军不愿葬入皇陵,那么下一刻风雪也无法吹起旗帜。”
闻言,贺憬崇回头望去。
这时,上一秒还在飞扬着的苏家军旗,于众目睽睽之下陡然沉了下来。
贺憬崇瞳孔骤然紧缩,他睨向近侍:“去给朕扬起它。”
近侍得令,立即爬到尸山血海之巅,扬起旗帜。
可下一秒,旗帜再次落了下来!第12章
贺憬崇心口骤然紧缩。
他脸色巨变,快步走到苏韵婉的尸首前:“韵婉,韵婉你是不是没死?”
而苏韵婉的尸首始终冰冷的立在那里,不会有丝毫回应。
四周一片死寂,只能偶尔听见风声呼啸。
贺憬崇眸色沉沉,再次折回到谢牧洲面前。
“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竟敢在朕面前玩弄巫术!?”
谢牧洲表情坦然:“臣是第一次到幽州来,抵达后一直跪在陛下眼前。”
“何况臣一个凡夫俗子,有何本事能在陛下面前使诈?”
言外之意,是他没有机会也能力去办这件事。
贺憬崇冷峻的脸上满是猜忌:“那这旗帜你作何解释?”
谢牧洲垂眸,无奈回道:“大约……是苏将军英魂未散罢。”
贺憬崇心一沉,颓败之色从脸上一闪而过。
静默片刻后,他略带疲惫的挥手:“罢了,先传令,让大军进城,再安排人来清扫战场,让……苏家军入土为安。”
众臣听令,大军入城。
收整完毕后,苏韵婉的尸体也已经被收入城内,封入冰棺。2
为了让冰棺不化,贺憬崇特意命人不在屋内摆放炭火。
他一身玄甲立在冰棺前,双眸通红。
往日情深还历历在目,奈何红颜薄命……
贺憬崇抬手,阖上她的双眸,又诏来国师。
少倾,外面传来通报:“陛下,国师到了。”
贺憬崇立即敛下脸上情绪,又变回那个冷漠至极的帝王。
他转过身,看着国师:“朕知国师占卜术通天,不如再卜卜苏韵婉的前程。”
国师惊白眉紧皱,苏韵婉已死,如何能卜?
贺憬崇神色模辩:“六年前,国师为朕占卜,说有一紫薇星落于苏家,得此星者得皇位。”
“如今朕皇位稳固,可见国师占卜术之高。”
他看向冰棺内的苏韵婉:“听闻海外有药,能活死人化白骨,朕想问你是否还有办法能救她。”
国师深深叹息:“陛下,人死如何能复生?”
贺憬崇握着冰棺的指骨泛白:“为何不能?朕不准她死,她怎么敢死!”
“何况今日旗帜之事蹊跷,朕总有感觉,她还在朕的身边。”
国师垂着头,沉默不语。
贺憬崇没得到回应,心中燥意更甚。
他沉声下令:“国师即刻领一队士兵,向东出海,七日之内,务必为朕带回神药。”
国师大惊失色,出声回驳:“老臣年事已高……”
未料话未说完,抬眸就对上贺憬崇不容置疑的眼神。
他顿时噤若寒蝉,话锋一转:“老臣年事已高,望陛下再多指派些卫兵。”
“准。”
说完,贺憬崇拂袖,国师立即告退。
出门的那一刻,他拭去额头上的冷汗,迈步进了谢牧洲的房间。
房间内阵法纷杂,到处都是秘秘麻麻的符咒和线。
谢牧洲颈初伤痕已经包扎。
见国师来,他点头示意:“还请国师指点阵法。”
国师艰难咽了咽喉咙:“此法为上古秘法,能否成功还未可知,小王爷前途无量,为何非要执着一个死人……”
谢牧洲神色坚定:“国师不必再劝,我意已绝。”
国师劝不动,只能哀叹一声:“镇南王府的恩情,待小王爷见到苏小姐后便算我还完了。”第13章
古有传言,昆仑之巅的秘法能重聚死者魂魄。
只是条件极其苛刻,需要有万千怨气,再有人愿用生命交换。
故而此法鲜少能成功。
如今战场之上,怨气已有,谢牧洲已愿意以生命做为交换,为苏韵婉重聚魂魄。
国师细细观摩完善阵法。
谢牧洲恭敬行了一礼:“劳烦国师。”
国师不断摇头:“痴儿……”
谢牧洲不为所动,思绪缓缓飘回从前。
周朝开国之初,除了苏家封为一等忠勇公爵,谢家的恩宠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谢家是周国唯一异姓王,有南境封地,军队数十万。
可随着开国皇帝逝去,朝廷实行推恩令,镇南王府渐渐衰落。
到谢牧洲这一代时,谢家已经不得已将他送入汴京做质子。
他自幼于苏家开蒙,与苏韵婉青梅竹马。
备受冷落的那些年,是苏家为他支起一片天地,让他无忧无虑长到10岁。
如今苏家被灭门,谢牧洲如何能坐视不管。
纵使天下人都不信苏家,他都不会相信苏家会谋反。
记忆里,苏韵婉一直都是那个舞刀弄枪,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
多少个冰冷的夜,都是她陪着他渡过……9
无论何种代价,他都愿意再为她博得一线生机。
何况,谢牧洲还有另一个不得不救苏韵婉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国师疲惫的声音传来,打断谢牧洲思绪:“小王爷,好了。”
谢牧洲回过神:“劳烦国师。”
国师无力的挥了挥手:“接下来就静静等待今夜子时,用苏小姐亲近之物为引,便可开始聚魂。”
亲近之物……这属实有些为难。
苏韵婉的尸体一被收殓,就送去了贺憬崇的房中。
他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靠近,更别说什么亲近之物……
一筹莫展之际,谢牧洲忽然想起那柄长枪。
“国师,兵器是否也能算作亲近之物?”
国师颔首:“可。”
闻言,谢牧洲推开窗望月。
此刻已近亥时末,时间紧迫!
谢牧洲立即出门,直奔军需库。
一刻后,他拎着那柄伤痕累累的长枪回到房间,在国师的示意下放入阵眼。
顷刻之间,狂风大作。
国师衣角纷飞,双手结印,嘴里不停默念着咒语。
谢牧洲的心紧紧提起,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不知过了多久,国师忽然面容痛苦,与阵前吐出一口鲜血。
于此同时,风停了。
谢牧洲赶忙扶住他:“国师!?”
国师挥手推开谢牧洲,“就快了。”
他咬着牙,将印结到最后。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是苏韵婉!
谢牧洲双眸发红,声音嘶哑:“国师,成了!我们成了!”
国师却像是老了十岁,头上仅剩的黑发也变得雪白。
他转身走出房间。
谢牧洲紧紧盯住苏韵婉,她穿着死时的银甲,头发高高束起,除了眼神空洞,其他都宛若活人!
谢牧洲赶紧上前,想要拥住她:“韵婉……”
人却猛的从苏韵婉身体中穿过!
谢牧洲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苏韵婉已死,此刻站在面前的,只是一个灵魂而已。
他按下心头酸涩,轻声唤她:“韵婉,小婉,是我,谢牧洲。”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伫立不动的苏韵婉终于转动双眸:“谢牧洲?”第14章
谢牧洲欣喜若狂,几欲垂泪:“是我,是我……”
“是我来晚了,让苏家一家都死于非命……”
苏韵婉却一脸茫然:“死了?什么死了?”
谢牧洲愣住:“你不记得了?贺憬崇将苏家一百余人屠戮殆尽,只剩你一人。”
“而后你逼上金銮殿,贺憬崇这才不得不放你出征,然后战死沙场。”
他声音微哽:“如今,我们便是在幽州城中。”
苏韵婉听着,过往的一幕幕霎时钻入脑中。
她回忆着,心口处涌上强烈痛意,几乎快要撕裂灵魂。
谢牧洲见她神色痛苦,满眼担忧:“你……你想起来了吗?”
苏韵婉眼眶发红,却无任何泪水落下。
她哽了又哽,才问:“那一战,幽州战况如何?”
谢牧洲声色悲痛:“胜了,辽军损失惨重,兖州传来战报,他们已经退回草原,只留了一部分驻守我们丢失的城池。”
苏韵婉松了口气,“胜了便好……我也算终于做了一件对的事。”
“不必再担忧到了九泉之下没有颜面见父兄,和苏家的列祖列宗。”
听着她这番言语,谢牧洲只觉心痛。9
“苏家……不该如此。”
苏韵婉何尝不知,可将领功高盖主便是错。
“成王败寇,我已死,史书也只能任由贺憬崇书写,是忠是奸,唯有他一人说了算。”
谢牧洲垂在身侧的指骨捏的泛白:“出去走走吗?看看幽州如今如何。”
苏韵婉应声:“好。”
两人走出房间,登上城墙,不想却在城楼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牧洲脸色骤变,下意识朝着苏韵婉的方向扫了眼,才躬身行李:“陛下。”
贺憬崇敏锐的捕捉到他的慌张,定定将目光落在谢牧洲身边。
苏韵婉见贺憬崇,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也会出现在幽州。
而后又想起那份迟迟未收到回信的求援战报。
一股强烈的恨意沾满心间,苏韵婉甚至不敢去想,父兄和苏家其余人在战场苦苦等待援军时,是否从未想到,他们忠诚的君王已经将他们舍弃!
念及此,苏韵婉忍无可忍,欺身到贺憬崇身前,意图杀他。
不料还未曾近身,一道强烈的金光护在贺憬崇面前。
是大周国运!
苏韵婉心有不甘,却也只能停手。
贺憬崇未曾发现什么不对,只见谢牧洲额角有冷汗滴落。
“爱卿……很紧张?”
谢牧洲的心高悬着,生怕被贺憬崇发现异样。
他低下头,掩住脸上的神色:“臣……”
“臣只是从未见过如此惨烈的战场,一时之间难以入眠罢了。”
贺憬崇面无表情,“今日朕剑指你咽喉时,不见你有任何惧意,区区战场,竟能将镇南王府的小王爷吓得夜不能寐?”
谢牧洲立即跪下,将头叩在冰冷的城墙上:“今日之事,是臣该死,臣明日愿重新提议,请陛下以皇后之礼,将苏将军葬入皇陵。”
一旁的苏韵婉闻言,怒从心起:“凭什么?我不同意。”
“我与贺憬崇之仇不共戴天,绝不会死了之后还要受他挟制!”
“谢牧洲,你给我起来!”
谢牧洲充耳不闻。
贺憬崇却剑眉紧拧,再次环视一周:“谢牧洲,你有没有听见韵婉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