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黑釉的魅力（五）-沙家櫪
原创作品
关于黑定，明代曹昭《格古要论》就有这样的描述：“有紫定色紫，有墨定色黑如漆，土俱白，其价高于白定，俱出定州。”
黑定大约流行于唐代至金元，早期的黑定产品极少，目前能找到的实物资料只有唐代定窑的围棋一副，它可能属于比较早的黑定作品了，当然，这个上限不能确定，因为我们尚未发现有更早的黑定作品或残片，因此，暂定可能最早流行于唐代。唐代定窑黑釉的黑色不太纯净，时常黑中带深褐色，黑釉施于施过白色化妆土的灰胎上，此时的胎骨呈浅淡的灰色，胎骨中多有大小不等的气孔，釉面也还肥厚。
图1：唐代定窑围棋一副极其胎骨
其实定窑遗址也出土过唐代黑釉执壶残片，与邢窑执壶极为接近，这类执壶多为泛青的白釉，唐代邢窑、定窑很多器物造型基本一样，只是在一些旋削工艺上的细小差别来区分邢窑与定窑，但是有些粗瓷就很难区分了。
图2：唐代邢窑黑釉执壶
到了晚唐、五代的定窑黑釉已经烧制的非常完美了，晚唐、五代定窑开始从雄浑、宽厚的造型风格向精巧秀美转变，尤其是晚唐定窑受到朝廷的预订宫廷所需瓷器，促进了定窑工艺上的飞速发展，所烧制的仿金银器的“官”、“新官”款的官窑器的精巧程度不亚于金银器，用最廉价的土烧制出可媲美最昂贵的金银器，这就是土与火的艺术，通过工匠们的艺术创作，把最廉价的土转换成昂贵的艺术品，这是何等的创造啊。
晚唐由于追逐金银器的效果，定窑的瓷器把厚重的胎骨旋修的尽可能的薄，而且一改玉璧底、玉环底为高圈足、高深足，有轻盈精巧质感，这件五代高深足的黑定梅瓶就是此时的代表性杰作，参见《定窑瓷器探索与鉴赏》146-149页，它的釉质肥润，釉色深邃，黑色虽不像北宋时期的“漆黑如镜”，却黑中冲满了极为丰富的结晶，经历沧桑在釉表面留下了‘蓝色斑痕’，这就是所谓的‘年轮包浆’，或者说‘矅变’，‘矅变’其实不是出炉就有的彩虹，而是岁月赋予的‘袈裟’。
图3：五代定窑黑釉梅瓶
图4：欧洲私人藏五代定窑黑釉梅瓶局部
到了十世纪中、晚期定窑的黑釉仍然还没那么纯净，黑色釉的釉内仍然还存在着密集的各种结晶，在阳光下近看他不是漆黑一片，而是像五代定窑黑釉一样，黑中蕴藏着许多结晶体，而釉表又笼罩着岁月赋予的蓝色‘彩虹’或称‘袈裟’。这件八瓣荷叶口盏托证实了晚唐定窑捏荷叶裙边的延续，也是晚唐、五代流行的荷叶口装饰，平底在北宋时期经不流行了，它还是延续晚唐的工艺手法，这种手法到了十世纪也已经很少使用了。
图5：十世纪定窑黑釉八瓣荷叶口盏托
图6：欧洲私人藏十世纪定窑黑釉八瓣荷叶口盏托局部
黑定的瓷塑那可就是稀有中的珍稀品种，黑定在整个定窑产品中比例极为少见，北宋晚期、金代黑定产品渐多也只占大约不足百分之一的比例，黑定瓷塑那更是黑定中不足百分之一的珍稀杰作，而北宋黑定中亚贵妇的造型更是罕见之极，在传统的伊斯兰教妇女是不准与外界接触的，这在中世纪更是严利，而这件瓷塑却雕塑一位中亚贵妇，那是何等的犯忌啊，记得二十年前在荷兰有一只顺治青花筒瓶破了当时明末清初筒瓶的世界纪录，那不是一件普通的筒瓶，那是描绘春宫画的筒瓶，在十七世纪的宗教社会里居然有冒犯宗教的大忌作品出现，那是冒着生命危险的杰作，联想到这件伊斯兰教的贵妇也同样冒着逆天的胆量而作。另一件北宋标准的普通妇女也是刻划的惟妙惟肖，她带着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一幅现实版的写实作品，参见《定窑瓷器探索与鉴赏》194-195页，北宋一方面流行复古风，一方面提倡写实，宫廷的画家大都是写实派。
图7：欧洲私人藏北宋黑定瓷塑
十世纪的黑定点彩也是黑定中的罕见品种，这件欧洲私人珍藏的黑定点彩盏造型仍然带有晚唐、五代高圈足的遗韵，但是北宋笠式盏的雏形已经确立，笠式盏起源于晚唐定窑，不过晚唐定窑的笠式盏圈足较大，十世纪开始缩小，到了北宋基本上形成了小圈足的斗笠盏。
有诗云：《鹧鸪天》
黑釉陶瓷定窑出，珍奇佳器属鹧鸪。
盛唐开启乌金釉，金宋传奇赏特殊。
纯窑变，紫金乌，点斑融变世稀疏。
描金褐点窑炉铸，黑定传承绝世孤。
图8：十世纪黑定点彩斗笠式盏
定窑的点彩工艺早在唐代就已经出现，包括白釉点褐彩、酱釉点黑彩，这件黑釉点褐彩可能起始于十世纪吧？褐彩的周围笼罩着岁月赋予的蓝色光环，那是它在诉说着时光给它披上的‘袈裟’。
图9：欧洲私人藏十世纪黑定点彩斗笠式盏底足及局部
黑定点褐彩产品罕见，残片却在浙江丽水大水门码头工地出土过，丽水大水门码头原来是一个内陆通往明州港和月港的中途重要转货码头，这里出土了以龙泉窑为主的残片，还有南、北方诸多窑口的残片，为什么说是内陆中转的重要码头呢？如果是内陆通往外海的码头，丽水大水门码头就不会有建阳窑、吉州窑的作品在这里出现，这些福建、江西窑口生产的黑釉盏应该是通过这里转向明州港出口到朝鲜、日本。而北方窑口的产品通过这里也去明州港或月港出口，所以这里也出现了众多北方窑口的不同品种，邢窑、耀州窑、巩县窑、定窑、钧窑、井泾窑等等。
图10：浙江省丽水大水门码头出土北宋定窑黑釉点褐彩残片
北宋黑定的点褐彩或洒褐点装饰在当时有过不多的作品传世，上半年佳士得纽约拍卖的那件万野博物馆旧藏后归临宇山人收藏，2002年曾在香港拍得的号称‘天外飞天’的黑定窑变盏，以及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两件虽不如那件号称‘天外飞天’纹理犀利，却也是极为难得的稀罕之物，国内博物馆尚无收藏纪录。这种黑定窑变盏应该是在黑釉上洒褐点入高温窑烧造出来的窑变效果，因为这种黑釉里面不具备复杂的众多结晶体，所以再怎么高温也烧不出窑变釉来，那是明摆着撒点上去的，只是洒的很小点，在高温熔融中融化拉丝形成的放射性褐丝纹，如果点彩大了，就形成点彩装饰，就像前面十世纪那件。
图11：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北宋黑定洒褐点窑变盏
图12：台北故宫博物院藏北宋黑定洒褐点窑变盏
定州也曾出土过这种黑定窑变釉斗笠式盏残片，与台北故宫博物院藏的及原万野博物馆藏的大体一致，造型、纹理釉质都吻合，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一件黑定窑变釉盏残片与定州出土的一致。
图13：定州出土北宋黑定窑变釉盏残片
图14：美国波士顿博物馆藏北宋黑定窑变釉残盏
有些褐点在烧造过程中没有形成流动便成为了斑点，这种就是釉中所含的较大杂质形成的斑点，而不是黑釉上点洒的褐彩，因为杂质是在深层的，在高温下不易流动而在原位置形成结晶斑，
图15：定州出土北宋黑定斑点盏残片
黑定真正入了北宋，它的釉色从含有细小杂质的釉质向纯黑釉质过渡，这件黑定洗的釉质尚没有完全形成纯净化的黑色，因此，应该还属于北宋偏早一些的作品，造型呈墩式洗，又有点像盖碗，与盖碗的圆腹又有所区别，
图16：欧洲私人藏北宋早期黑定洗
到了北宋中期黑定的釉色已经非常纯净了，釉质也相对早期略厚，胎骨渐渐细白坚硬，比起早期带有细小杂质的胎骨进步了很多，到了北宋晚期是定窑的第二高峰期，不仅胎骨、釉质重回到晚唐的精品序列，工艺上也得到了空前的发展，
图17：欧洲私人藏北宋黑定盏
纵观黑定的历史痕迹可以看到它的历史演变过程，唐代黑定精细作品釉下施有白色化妆土，胎土有不同程度的气孔，色浅灰而细，五代胎土仍然不是很纯洁，带有或多或少的杂质，胎色白中微微带暖色，进入北宋黑定胎骨不再有气孔出现，胎骨致密而白，北宋晚期胎骨的纯净度可与晚唐媲美，只是晚唐使用的是柴窑烧造，北宋晚期使用煤窑烧造。
图18：曲阳、定州出土从唐代黑定到金代黑定残片集
美国哈佛大学艺术馆藏有一件黑定应该是北宋中、晚期的作品了，釉质虽然不是很纯的黑色，但是胎骨的坚硬、细白体现了北宋晚期的时代特性，
图19；美国哈佛大学艺术馆藏北宋晚期黑定盏
黑定产品中还有一小部分在黑釉上面描绘金彩的器物，这类器物的釉面一般都比较细一些，多见于盏，个别有瓶类，传世品基本上金彩脱落，留下金彩的痕迹，出土的有些金彩如新且厚，
图20：北宋黑定描金盏
A：描金的圈足、B：描金脱落后的图案残片、C：黑似镜面的黑釉
图21：定州出土北宋黑定描金边盏残片
黑定中也有油滴作品，其实定窑油滴在唐代的定窑酱釉上就有出现，虽然纯属偶然，但是油滴的出现也会改写定窑的历史，参见即将出版额的《九色定器》包括晚唐定窑兔毫釉的的标准器，参见《定窑瓷器探索与鉴赏》86-89页，
图22：定州出土北宋黑定油滴盏残片
到了北宋晚期、金代多数黑定作品施釉薄，釉色黑褐相间的比较多，釉厚者黝黑甑亮，胎骨坚白，釉薄者胎骨有些仍然普遍偏暖灰色，有些甚至浅灰色而坚细，有些黑色烧成偏酱色并且还有刻花纹饰，
图23：曲阳、定州出土北宋晚期、金代黑定残片
金代黑定尽管刻花装饰不太流行，还是有一小部分刻花器物残片遗存，有刻龙纹、鱼纹等，尽管有些纹饰甚至很难看出来，它的存在是不争的事实。参见《定窑瓷器探索与鉴赏》上册第二章第八节定窑黑釉66页。
图24：曲阳、定州出土金代黑定残片
定的胎釉自唐代到金元有着微妙的变化，只有仔细‘对比’才能真正认清它们的时代特征，这里举个简单的例子，一遍有个初步了解，下图A：为十世纪定窑黑釉的胎、釉，我们会发现釉层仍然较厚，釉质黑而不亮，所谓不亮是指它的细腻的程度还不够，所以釉内仍然含有少量杂质，釉表面仍然有大小不等的细小凹坑，B：近年定州出土北宋时期最好的黑定，釉料薄而细腻、光滑，釉质纯净无杂质，釉表似镜面，正所谓黑定“漆黑如镜”，胎骨细密纯净，密度极大，犹如‘糯米胎’，C：2009年定窑遗址出土金代黑定残片，釉色黑中又出现了极小的杂质，釉质细密度比北宋略逊，釉表面光洁度介于十世纪与北宋之间，胎骨在北宋的‘糯米胎’之下，但比十世纪的细密度要高，唐代的黑定胎釉可上翻到前面查看。
图25：三个时期黑定的胎釉对比
2009年，河北省文物研究所与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联合组队，对河北省曲阳县定窑遗址进行了第三次考古发掘。遗址出土了一些北宋中、晚期、金代黑定残片，精品胎釉俱佳，只是造型远不如北宋秀美。根据秦大树老师介绍的几件各大博物馆藏的定窑描金器物：
1：北宋定窑酱釉金彩蝶牡丹纹碗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2：北宋定窑白釉金彩云鹤纹碗东京国立博物馆藏
3：北宋定窑黑釉金彩蝶牡丹纹碗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4：定窑黑釉金彩蝶牡丹纹碗大阪市立东洋陶瓷美术馆藏
5：酱定金彩碗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藏
6：黑定金彩碗韩国国立中央博物馆藏
7：酱定金彩矮梅瓶安徽省肥西县李家村出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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