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面对起义后的革命风潮，各省纷纷宣布脱离清廷独立。这其中，由清朝巡抚摇身一变成为革命军都督的有三人，分别是江苏巡抚程德全、广西巡抚沈秉堃和安徽巡抚朱家宝，而程德全是地方督抚中宣布独立的第一人。据说，苏州光复时，没有丝毫变动，仅用竹竿挑落巡抚衙门屋檐上的瓦片数块，以示“革命”必须“破坏”之意，被戏称为“挑瓦革命”。成为“民国元勋”的程德全，最终却在常州天宁寺出家为僧，以青灯黄卷聊度余生。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呢？
扶摇直上：从落魄书生到封疆大吏
程德全像
东北在京的旗人将领寿山，得知程德全熟悉东北问题，相识后很赏识他的才华，于是推荐他跟随自己到东北做幕僚。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程德全的伯乐——寿山任署理黑龙江将军，成为黑龙江最高军政长官，程德全出任黑龙江银元局总董，兼办将军文案。不久，俄国进犯中国东北，程德全奉寿山之命以行营营务处总理的身份赴前线督战，行至博尔多时，正值河水暴涨，数万难民哭号争渡，为免生灵涂炭，程德全经清廷同意三次只身赴沙俄军营求和，并以死相胁，迫使俄军承诺不烧杀、劫掠。但俄军背信弃义，进占省城齐齐哈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寿山悲愤自尽，程德全亲赴俄营，不惜用身体挡住炮眼，阻止俄军暴行。俄军强迫程德全出任傀儡黑龙江将军，程德全坚决拒绝，并投江明志，后被救起。
程德全与俄军周旋的壮举，在朝野赢得了很高的声誉，并得到慈禧太后召见。次年2月，程德全被清廷擢升以直隶知州用，赏戴花翎加三品衔。1903年到1910年期间，程德全先后任齐齐哈尔副都统、署理黑龙江将军，东三省改为行省制度后，又先后任黑龙江巡抚、奉天巡抚等职。短短十余年间，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幕僚到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程德全的仕途晋升非常顺利。
宣统二年（1910年），在地方官制改革过程中，为解决督抚同城问题，清廷裁撤奉天巡抚，以东三省总督管奉天巡抚事，程德全遂被调任为江苏巡抚。
高光时刻：从江苏巡抚到江苏都督程德全调任江苏之时，立宪运动正开展得轰轰烈烈，一向关心时局的程德全也积极参与其中，他与江浙立宪派领袖张謇过从甚密，全力支持张謇要求清廷尽快召开国会、设立责任内阁的主张，是督抚参与国会请愿运动中的要角。他在致电东三省总督锡良时甚至认为：“弟意仍以赓续催设内阁为上策”，“今日除催设内阁之外，竟无第二语可说”，体现出对政治改革的急迫心情和强烈的危机意识。
遗憾的是，清廷逆潮流而动，竟然于宣统三年（1911年）四月推出一个以庆亲王奕劻为内阁总理大臣的“皇族内阁”，直接导致清廷政治信誉破产，加速了清王朝覆灭的步伐。
皇族内阁
武昌起义爆发后，程德全严密防范，积极布置应对策略，并致电陆军部表示“苏省水陆各营勉敷地方弹压之用”。面对危局，程德全多次上书清廷“尽最后之忠告”，设法挽回大局。当时，张謇正从武汉乘船返回江苏，他应程德全之约赶到苏州商量对策，程德全认为这是敦促朝廷迅速接受立宪派要求召开国会的最佳时机，于是请张謇连夜起草请改组内阁宣布立宪疏稿，并通电各省将军、督抚联衔上奏，恳请以实行宪政为治本之法，要求改组亲贵内阁，提前颁布宪法。但清廷不以为意，程德全“反复敷陈，卒不见听”，对清廷遂生绝望之心，心态逐渐转向共和。
武昌起义
宣统三年（1911年）九月十四日，上海宣布独立。张謇等江苏士绅屡次会议，决定宣告独立，并与民军代表一起前往江苏巡抚衙门劝说程德全反正。程德全颇为无奈地表示：“当此无可如何之际，此举未始不赞成，务必秋毫无犯，勿扰百姓。”于是，程德全接受“中华民国军政府江苏都督府”的印信，宣告苏州独立，并派人鸣炮九响，以示祝贺。随后，程德全通电各属，促令反正，使苏、松、常、镇、太五属相继光复。继而又组织江浙联军，攻克南京。时人颇赞其和平光复江苏，为地方督抚反正第一人，于民国有“奠定之功”。
纵观程德全走向革命之途，其实并非旧官僚投机“革命”那么简单，他究竟是遗老眼中的“乱臣贼子”，还是民国的“革命元勋”，后人自可评说。如果继续追索其进入民国之后的进退抉择，或许会有更加进一步的理解。
进退失据：从民国元勋到佛门子弟辛亥革命后的江苏，政局分立的情况相当严重，整个江苏有苏州、上海、清江三个军政府，扬州、常州两个军政分府，还有一个南京留守府。南京光复后的程德全名义上是一省都督，但其实只能管半个江南。为统一江苏政局，程德全和张謇等先后往来于南京、苏州、上海等地，“调和诸军”，并与黄兴、宋教仁等同盟会领袖合作，致电独立各省恳请孙中山先生迅速回国，组织临时政府。1911年12月25日，孙中山回国后，决定以江浙两地的政治力量为基础，以同盟会为权力核心，联合拥护革命的江浙立宪派和旧官僚共同组织政府。在这一原则下，南京临时政府任命程德全为内务总长，程遂卸江苏都督职务。当时，南京临时政府任命了一批同盟会员次长，掌握实际权力，被时人称为“次长内阁”，程德全作为非同盟会总长，并未到南京就任。程德全当上内务总长之后，立宪派主导的江苏省议会推庄蕴宽代理都督，接替程德全。在革命派和立宪派的挤压下，程德全在政治上逐渐陷于孤立。
孙中山回国
1912年2月12日，末代皇帝溥仪退位，后孙中山辞去临时大总统，袁世凯在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程德全当时没有职务在身，准备前往国外游历考察。但由于代理江苏都督庄蕴宽能力薄弱，无法控制复杂的政局，江苏各界迫切希望程德全复出。4月13日，袁世凯任命程德全为江苏都督，移驻南京，他在张謇等人的支持下，完成了江苏政局的统一，努力维持政局和社会稳定，赢得了各界的称颂。
袁世凯就任临时大总统
程德全再次任江苏都督期间，发生了一件大事。民国二年（1913年）3月20日，国民党代理理事长宋教仁在上海火车站被刺身亡。应革命党人的请求和袁世凯要求限期破案的指示，程德全立即下令上海县政府、沪宁铁路局和闸北警察局迅速破案，程德全本人还亲自到上海与黄兴、陈其美、于右任等一起会商“宋案”缉凶问题。两天后，凶手武士英和指使者应桂馨均被抓获，经审讯供出幕后指使者不是别人，正是袁世凯。见内幕被揭露，袁世凯要求将人犯押解北京，遭到程德全的拒绝。随后，在革命党人强烈要求和黄兴等人敦促下，程德全通电全国，将全部案件证据公之于众，“宋案”真相于是大白于天下。但程德全此举让袁世凯无比愤怒，程德全因此开罪于袁世凯及其北洋集团。
宋教仁被刺后，孙中山急忙从日本回国，决定发动“二次革命”武力讨袁，但很快遭到失败，袁世凯在围剿逮杀革命党人的同时，下令将程德全罢免，并追究其责任，在张謇等人的斡旋下程德全才幸免牢狱之灾。
二次革命
程德全被免职后，不再过问政事。他先是寓居上海，日读经卷，消磨岁月。后居苏州木渎法云寺，并于民国九年（1920年）在常州天宁寺受沙弥戒，法名寂照。民国十九年（1930年）5月29日，寂照圆寂于上海，终年70岁，风云一时的程德全就此了结一生。
结语民国四年（1915年），当年辛亥飘摇之际协助张謇连夜起草请改组内阁宣布立宪疏稿的杨廷栋从箱子里翻出了这份草稿，请人绘画装裱，题名为《秋夜草疏图》，并出示给程德全。程百感交集，应杨廷栋之邀题写了自跋，他写道：“国体改革以还，日相寻于哄争猜忌之域，吾时于两方谆切劝解，亦均不见听。岂天之不悔祸，抑我之诚不足以感人也？驯至今日，纲纪凌夷，道德灭绝，人民困于水深火热，几不可一朝居。呜呼，既无以对故君，复无以对国人。罪深孽重，夫复何言？”
这或许是他此时最真实的心境。作为清廷一手栽培的封疆大吏，程德全对清廷不可谓不忠心，他寄希望于通过建立君主立宪政体挽救清王朝垂危的命运。在辛亥革命后，又毅然走向共和，使江苏得以和平光复，力保一方平安。不幸的是，革命之后的中国并未迎来和平安定，而是长期陷入军阀混战之中，因此，程德全对民国充满失望和无奈之情，这或许是“二次革命”失败后，他退出政坛、遁入空门的重要原因。
参考文献：
朱宗震《程德全：辛亥反正第一人》，《各界》2011第6期
谢俊美《辛亥革命前后程德全与张謇关系述略》，《安徽史学》2016第1期
杨凯《浅论变革年代中的程德全》，《船山学刊》2009第1期
李细珠《地方督抚与清末新政：晚清权力格局再研究（增订版）》，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5月出版
刘青
简介：刘青，江苏徐州人，1991年生，毕业于西南政法大学，现任职于张家港市检察院。一直以来，对近代历史、人文地理等颇有兴趣，以“业余文史爱好者”自居。
审核、发布：张一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