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多年前远赴东瀛,他是“制陶祖师”,也是孤独隐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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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士恒一定是一位隐士,虽然未曾考证,我却言之凿凿。一个出身望族,金石书画皆通的紫砂匠人,远赴东瀛几年便奉为“制陶祖师”,回国后就在江南住着,陶瓷历史上却难见其踪,这还不够“隐”吗?

光绪四年,也许是一个寒冷的初冬,金士恒和陶工吴阿根带着紫砂陶土,随身衣物,文房刻具,登上驶向日本的客船。邀请他们的是常滑的陶工鲤汀高须。

金士恒的身影是如此清瘦,两鬓的白发瑟瑟,他已是一个老人了,却选择漂洋过海,去到那样遥远的所在,说明他无家无小,没有羁绊。码头上,应该没有依依惜别,只有一碗清酒相送吧。


江户时代起,中国的紫砂就已流通到日本,卖茶翁之后,活泼的煎茶道从庶民流行到高层士夫之间。人们发现高贵的玉露茶,最适宜紫砂冲泡,“小圆式、鹅蛋式……流直而快于注汤”,小小一把壶,也就金贵而走俏了。

到了明治年间,嗜壶如命的收藏家奥兰田一本《茗壶图录》出世,“详系谱,分形式,辨名色,别性情”,既有学问,又有雅趣。可见当时紫砂在日本风行的程度。

宜兴工匠很多,为何受邀的是金士恒?


胡公寿是海派名家,他的作品请金士恒题跋,可见金士恒无论是出身家世,还是笔墨才情,都是极受认可的。据说他年少便投身于文人官宦瞿子冶门下,研学诗文篆刻,接受极好的美学训练。瞿子冶是上海名家,精于书画、紫砂收藏并能设计壶款,有“子冶石瓢壶”传世。被邀去日本的,当然不会是落落无名的草根匠人。


虽然出身“彭城望族”,但在江南的生活,风雅,保守,风气纤弱,不一而足。而此时的日本,正处于明治维新时期,社会正在激荡,变革。虽然每一处都在发生着起义,文化却空前的开明。

金士恒适应着日本的风气,也适应着另一种美学的熏陶。

他所居住的地方,是陶窑附近的日式屋宇。木料概不设色,纵然裂缝结疤中长出青苔和蕨类,也听之任之。“古老寺钟的裂缝里,酣睡的蝴蝶哟。”

朴素、自然、微小,残缺(欠如の美学)。他欣然接受了日本的美学,开始放弃精工细作,而追求更加自然朴拙的趣味。


茗壶图录中对“巨轮珠”壶,褒奖尤甚,虽然也是传统器型,但在追求精致秀雅的江南,这种壶形并未发扬光大,却与日式审美相契合,成为煎茶会上最炙手可热的人文壶。

旅日期间,金士恒也制作了不少巨轮珠壶。他做的壶,交接处经常保留接痕,也不追求规整。有时他会在壶身錾刻几笔,有时就保留自然素形进窑烧制。


清光绪四年金士恒制朱泥巨轮珠壶

在日本,诗文俱佳、精于鉴赏的他是座上宾,与文人们诗词唱和,挥毫墨宝,饮酒阔谈。2012年北京嘉德秋拍金士恒八件作品,多为光绪四年,旅居日本时的创作,可以一窥他在日本风雅自由的生活。

有一只竹臂搁上有金士恒所刻“风生七捥。金士恒”,后有跋文:“此器系玉楮象谷翁遗爱,后先考兰斋翁藏之久。翁与清人金士恒有交,曾请金氏题字自加工,以为坐右之清玩。今特为纪念赠之云。于时大正丙辰新春。文绮堂黑斋。三世文绮堂兰斋。井上雅契。”

以上文字是日本收藏家记载金士恒书法竹臂搁之语,可知其来龙去脉。


另一只段泥公道落有铭文“大清光绪四年,日本明治十一年戊寅三月于常滑寿门堂先生工场,墨营墨军金士恒作”。

游走于常滑各工场,与爱陶的友人,切磋技艺,有了灵感便随手制器。在当时风气明快的日本,他几乎是乐不思蜀了。

清光绪金士恒制线瓢壶

金士恒的日本徒弟们也非常刻苦争气,鲤江方寿、伊奈长三、杉江寿门三人在日本成了大师级的工匠。他们跟着金士恒从最简单的打泥片开始,进行着严格的制壶训练。徒弟们做出好的作品,他会落笔评点:“其壶作手自然不工之雅意,并其品式泥色皆有潇洒之风月,可爱之至。”

在日本,如今,已很少有人再提及他们的中国师傅。

光绪五年冬天,他在日本赏梅,作“梅竹图”,题诗:“既无画法亦无师,闲写梅花松竹枝。野趣凭君常领略,荒邨篱落月明时。”落款中除了名号,还有四个字:“随手乱涂”。

金士恒的才情和他的“朱泥烧”,就这样,在文人的书斋中,在陶工的工场中,在风雅的煎茶会上,不胫而走。茶汤在其中汩汩流动,两年时间也飞快的过去了。

清光绪金士恒制并刻“飞鸿延年”小壶

“梁园虽好,终非久留之地”,光绪六年,他回归故土。当年刻铭文题记于一把延年壶:“此壶之式,余昔日在荆溪官舍,一日天雨,无事消遣,而将汉瓦为式作此沙瓯,名之曰延年壶。彭城金士恒并记”。

闲散度日,渐渐归于隐逸。光绪九年,他在山水图中题诗:“莫笑柴门没草苔,只因卖画偶然开。登山未肯呼庚癸,袖里烟霞换米来。时在光绪九年癸未春日于芦都竹隐盦,江南金士恒”,钤印:七品都官(白)、彭城后裔(白)、士恒(朱)、利名心了爱青山(朱)。

师出名门,见多识广,才情出众,他本可以选择在陶瓷历史上,留下重重的一笔。却选择了“利名心了爱青山”,做一个真正的庶民,穿着简朴的刺子布衣,在青山间游走。他自称“五风先生”,五风十雨天时好,袖里烟霞换米来。

当然,壶还是要做的,不为名利,只为了自己的欢喜和趣味。

“大胆文章拼命酒”,喝一碗痛快酒,跌跌撞撞,抓一拳头陶泥,捏一把拙拙的壶,烧出来又可以换一顿酒钱。那些被称之为技巧的东西,早就抛之脑后了罢。

金士恒曾经说过一段话,能大致概括他的审美:

“制作器铭之物,不在于工精,如工精能制,但其不脱于俗,则无趣也。凡制之俗者,为雅气惟,可趣矣!”

生错了时代,大概是最最孤独的事情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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